第二十九章
一、醉意、溫度與無聲的靠近
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別墅裡那點昏黃的燈火，像汪洋中一座孤島的微光，隨時可能被黑暗吞噬。月週週憂傷的嗓音在《落款無眠》的迴圈中漸漸低微下去，最終被一片更深的寂靜取代。只有中央空調發出幾乎聽不見的低頻嗡鳴，勉強證明著時間的流動。
客廳沙發上的童言伊，不知何時己沉沉睡去。酒精和疲憊終於聯手將她拖入無意識的深淵。她側蜷在寬大的沙發裡，身上只蓋著薄薄的一層毯子，那是她自己隨手拉過來的，一角滑落在地。她的臉陷在柔軟的靠墊中，只露出小半張蒼白的側臉，長睫在眼瞼下投出安靜的扇形陰影，唇色很淡，呼吸均勻而略顯沉重。那個舊手機被她無意識地握在手裡，螢幕早己暗下去。她睡著了，像一隻終於找到臨時巢穴、卸下所有防備的倦鳥，儘管這巢穴冰冷而陌生。
鬱景顥在樓上書房，又枯坐了不知多久。平板電腦的螢幕因為長時間無人操作，己經自動暗了下去，映出他模糊而疲憊的面容。他手裡依舊緊緊攥著那串明黃色的念珠，掌心被珠子硌出深深的印痕，也渾然不覺。樓下的歌聲停了，世界陷入一種令人心慌的死寂。
他最終還是站起了身。動作有些僵硬，因為保持一個姿勢太久。他沒有開燈，藉著窗外城市永不熄滅的遙遠光汙染，悄無聲息地走下旋轉樓梯。
客廳裡光線更暗。他走到沙發前，俯視著熟睡中的童言伊。她睡得並不安穩，即使在夢中，眉頭也微微蹙著，彷彿承受著什麼無形的重量。毯子滑落，露出她單薄的肩膀和一段過於纖細的手臂。夜間的涼意讓她不自覺地又往裡縮了縮。
鬱景顥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屏住。他彎下腰，動作極其輕柔地將滑落的毯子重新拉好，蓋住她的肩膀。指尖不經意觸碰到她裸露在外的皮膚，冰涼。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臟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旁邊茶几上。那隻水晶杯裡，還殘留著大半杯琥珀色的山崎1981，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誘人而冰冷的光澤。旁邊，酒瓶裡的酒液也所剩不多。
幾乎沒有猶豫，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個杯子。杯壁上似乎還殘留著她手指的溫度，杯沿有著極淡的、屬於她的唇印。他看著那殘留的酒液，然後，仰頭，將杯中的液體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灼燒感一路蔓延。他喝得很快，彷彿要借這外來的灼熱，驅散心底某種更深的寒意，或者，是想要透過這沾染了她氣息的液體，完成某種隱秘的、近乎儀式的連線。他品嚐到的，不僅僅是山崎複雜的橡木、果乾和煙燻味道，還有一種更微妙的、彷彿屬於她的、清冷而苦澀的氣息。
喝完杯中的殘酒，他又拿起了那瓶酒，就著瓶口，將裡面剩下的一點點也喝光了。空酒瓶被他輕輕放回茶几，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然後，他再次彎下腰，這一次，動作更加小心翼翼。他先試探性地、極輕地碰了碰她的手臂，確認她沒有被驚醒。沉睡中的她毫無反應，只是呼吸依舊均勻。
他深吸一口氣，手臂穿過她的膝彎，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背脊，以一種極其標準、也極其輕柔的姿勢，將她從沙發上打橫抱了起來。
好輕。比下午暈倒時抱著的感覺，似乎又輕了一些。這個認知讓他心頭一緊。她還在消瘦。即使有林醫生的調理，即使她開始勉強進食，那場巨大的精神損耗和長期的營養不良，不是短時間內能彌補的。她像一片在秋風中飄零的葉子，脆弱得讓他心驚，也讓他心底那名為“憐惜”和“愧疚”的情緒，瘋狂滋長。
他收緊手臂，將她更穩、也更貼近自己胸口地抱住。她的頭無力地靠在他的肩窩，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皮膚，帶著淡淡的酒氣和一絲極幽微的、屬於她沐浴後本身的幽蘭氣息。那氣息，像清晨山谷裡帶著露水的蘭草，微弱，卻固執地鑽入他的鼻腔，纏繞在他的心頭。
他抱著她，像抱著這世間最易碎也最珍貴的寶物，一步一步，穩穩地走上二樓。腳步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無聲無息。旋轉樓梯的弧度，懷裡的重量，她髮絲偶爾掃過他下巴的微癢，她身體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漸漸被他體溫焐熱的溫度……這一切，構成了一種奇異的、充滿佔有感和保護欲的靜謐。
他走得很慢，彷彿想將這段路無限拉長。也彷彿，是在默默享受這片刻的、她全然依賴於他、毫無反抗的親近。儘管這親近，建立在她無知無覺的沉睡之上。
走到主臥門口，他用腳輕輕頂開了虛掩的門。房間裡只開了一盞昏暗的睡眠燈，光線柔和。他將她輕輕放在大床中央，拉過柔軟的羽絨被，仔細地為她蓋好，掖好被角。她的睡顏在朦朧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安寧，也格外不設防。長睫如蝶翼般棲息，臉頰因為酒精和沉睡透出一點極淡的粉色，唇瓣微微張著，撥出帶著酒意的溫熱氣息。
鬱景顥就站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久。心底那片因為確認“喜歡”而翻騰的浪潮，在此刻她毫無防備的睡顏前，奇異地平復了一些，轉化為一種更深沉、更溫存的悸動。
他緩緩俯下身，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他的唇，極其剋制地，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那是一個很輕、很短暫的吻。一觸即分。溫熱的唇瓣觸及她微涼的皮膚，停留的時間甚至不足一秒。沒有情慾，沒有侵略，只有一種深沉的、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解讀的憐愛、珍視，和一絲……歉疚的撫慰。
“睡吧。”他幾乎是用氣聲，對著沉睡中的她，低語了這兩個字。然後，他首起身，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主臥，輕輕帶上了門。
房門合攏的輕微“咔噠”聲，在寂靜的走廊裡幾不可聞。
鬱景顥沒有立刻離開。他在門口站了幾秒，背靠著冰涼的木質門板，仰起頭，閉上眼睛，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腔裡那股翻湧的、滾燙的、名為“心動”和“渴望”的情緒，強行壓抑下去。
但他知道，壓不住。
那串明黃色念珠冰涼的觸感還殘留在指尖，她額頭上微涼的皮膚和清冽的氣息還縈繞在唇邊鼻尖，她輕盈脆弱的重量還殘留在臂彎。所有感官的記憶，都在瘋狂地叫囂著同一個事實——他想要更多。不僅僅是隔著螢幕的凝視，不僅僅是趁她沉睡時的短暫靠近和輕吻。他想要真實的、清醒的、可以回應（哪怕只是微弱的）的接觸和交流。他想要走進她筆下那片寧靜的屋簷蔭涼，想要分享她手機裡的那首憂傷的歌，想要……真正地“擁有”她，不只是協議上的，更是情感和靈魂上的。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強烈到讓他感到恐懼。恐懼於自己的失控，更恐懼於可能對她造成的、新的、無法挽回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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