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一、甦醒與無聲的撤離
清晨的第一縷天光，是那種帶著溼漉漉水汽的、灰濛濛的白，艱難地穿透厚重的窗簾縫隙，在主臥的地板上投下幾道模糊的光痕。中央空調恆溫執行的嗡鳴，是房間裡唯一的聲響，襯得空間愈發空曠死寂。
鬱景顥先醒了過來。
宿醉後的鈍痛像一把遲鈍的鋸子，在他的太陽穴和顱腔內部緩慢拉扯。意識從混沌的黑暗深處艱難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懷中那團溫熱、柔軟、帶著獨特清冽氣息的存在。
童言伊。
她還在他懷裡。以一種全然依賴的姿勢，側身蜷縮著，臉埋在他胸口，一隻手無意識地抓著他胸前的睡衣布料，呼吸均勻綿長，帶著睡眠特有的溫熱，拂過他的皮膚。她的身體很軟，很輕，彷彿沒有重量，卻帶著一種真實的、令人心悸的暖意。
昨夜的一切——她的獨酌、沉睡，他喝掉她的殘酒，將她抱上樓，額頭的輕吻，獨自在樓下的狂飲與回憶確認，藉著酒勁再次回到這張床上，擁抱，輕吻，以及最後那洶湧而至的、名為“心動”的確信感——如同潮水般瞬間湧回腦海，清晰得讓他心臟猛地一縮。
他低頭，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睡顏。晨光熹微中，她的皮膚近乎透明，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嘟著，顯出幾分與清醒時截然不同的、毫無防備的稚氣。她睡得很沉，彷彿累極了，對周遭發生的一切，包括此刻被他擁在懷裡的事實，毫無所覺。
一種混雜著巨大滿足、深重愧疚、以及一絲隱秘後怕的情緒，在他心頭翻攪。滿足於此刻的擁有，愧疚於自己的趁虛而入和過往傷害，後怕於……她隨時可能醒來，發現這一切。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瞬間澆熄了心頭那點因晨間甦醒和懷中溫軟而生的、不合時宜的旖旎。恐慌感攫住了他。
不能讓她知道。
絕對不能。
以她現在的狀態，以他們之間那脆弱如冰、一觸即碎的“五年之約”的平衡，一旦她發現他又在她無知無覺時侵犯了她的邊界，甚至抱著她睡了一夜，後果不堪設想。她可能會徹底崩潰，可能會再次陷入那種行屍走肉般的木僵，可能會用最激烈的方式反抗，甚至……可能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
他承擔不起這個風險。他剛剛才確認自己的“心動”，剛剛才在絕望的深淵邊緣抓住一絲名為“擁有”和“可能”的微光，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因為自己的又一次魯莽而徹底粉碎。
他必須在她醒來之前離開。必須讓一切恢復“原狀”，彷彿昨夜什麼特殊的事情都沒有發生。他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給予她“五年刑期”的協議甲方，她依然是那個為了“刑滿釋放”而忍耐作畫的乙方。他們之間，只有冰冷契約，沒有逾矩的擁抱，沒有越界的輕吻，更沒有他這遲來而洶湧的“心動”。
這個決定讓他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和不甘。他貪戀懷中的溫暖和寧靜，貪戀她無意識依偎帶來的、虛假的“親密”假象。但他更恐懼失去。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動作必須極其輕柔，不能驚動她。
他開始緩慢地、以毫米為單位，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的手臂從她頸下抽離。她的腦袋失去支撐，在枕頭上微微滑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不滿的、小貓似的嚶嚀，眉頭也蹙了起來。鬱景顥立刻僵住，屏住呼吸，心臟狂跳，死死盯著她的臉。
好在，她只是無意識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將臉更深地埋進枕頭裡，並沒有醒來。呼吸很快又恢復了平穩。
鬱景顥這才敢繼續動作。他極其小心地挪開環在她腰間的手臂，那手臂因為保持一個姿勢太久而有些發麻。然後，他像電影裡的慢鏡頭一樣，以最小的幅度和最低的動靜，一點一點挪動身體，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毯上。
站在床邊，他回頭看了一眼。童言伊依舊沉睡著，對身邊人的離去毫無所覺，只是懷裡驟然空落，讓她不自覺地又蜷縮得更緊了些，彷彿在夢中尋找失落的熱源。
鬱景顥站在清晨的微光裡，看著床上那個孤單蜷縮的身影，心底那處剛剛因為撤離而稍稍放鬆的地方，又泛起一陣更深的酸澀和空虛。他握了握拳，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此刻的“正確”。
他沒有再看，轉身，撿起昨晚隨手扔在地上的外套，悄無聲息地走出了主臥，輕輕帶上門。
房門合攏的瞬間，彷彿也將昨夜那短暫而虛幻的溫情與“心動”，一併關在了裡面。門外，是冰冷的、需要重新戴上面具的現實走廊。
鬱景顥沒有回客臥，而是徑首去了隔壁的書房。他需要一點時間整理自己，也需要處理一下宿醉的不適和紛亂的心緒。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重新“進入角色”——那個冷靜、剋制、與她保持著安全距離的“鬱先生”。
二、早餐、畫室與刻意的距離
一個多小時後，鬱景顥重新出現在一樓餐廳。他己經洗漱完畢，換上了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裝，頭髮一絲不苟，除了眼下淡淡的青影和比平日更顯蒼白的臉色，幾乎看不出宿醉的痕跡。他又恢復成了那個掌控一切、情緒不露分毫的鬱景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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