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下“金主”和“金絲雀”這兩個詞時，她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平穩。像是在進行某種自我確認，又像是在用一種近乎殘酷的首白，記錄下此刻最真實的心境。
平等？真的能平等嗎？那酒價值連城，那念珠兩串才不過六百塊。那人是高高在上的掌控者，她是被囚禁的、等待刑滿的囚徒。何來平等？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她的手機備忘錄裡，在她私自構建的這個小小的、無聲的儀式裡，她試圖將它們並置，試圖用一種近乎幼稚的方式，宣告自己精神上那點微不足道的、不肯徹底屈服的主權。
她繼續寫道：
“2020.3.31”
“To Yi”
To是她的姓氏的簡稱，她自己認為的。
“Yi”。是她名字裡“伊”的發音，還是一個拼音的縮寫？抑或是，她內心深處，某個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自己的認知？
她順著指尖的感覺，打下了這兩個字母。
然後，她關掉了這個不屬於她的手機，螢幕暗下去，像合上了一本不該被開啟的秘密日記。
她重新拿起自己的舊手機，螢幕依舊碎裂，邊角磨損。點開音樂軟體，在“月舟同（小航航）”的歌單裡，習慣性地去找那首熟悉的《落款無眠》。指尖劃過螢幕，卻意外地發現，在《落款無眠》下面，多了一首新歌，歌名叫——《客江南》。
新歌？和她的心情一樣，似乎也有了新的變化。她有了確切的“牢籠時間”，有了可以倒數的“數字餘溫”，心境似乎也和之前那純粹的絕望與麻木，有了一絲極其微小的不同。
她點開了《客江南》。
前奏是清泠的琵琶與悠遠的笛聲交織，帶著濃郁的水鄉韻味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愁緒。歌聲響起，依舊是月舟同那把清冷中帶著故事感的嗓音：
“石橋細雨溼了紙傘邊，那年心事青苔般蔓延……”
“馬蹄聲碎在青磚深巷，誰家臺階落花又一年……”
歌詞裡描繪的江南景緻，小橋流水，青苔落花，琵琶弦語，漁火明滅……與她此刻身處的奢華冰冷的現代別墅，形成了時空交錯的奇異感覺。但那字裡行間瀰漫的離別、等待、物是人非、相思成灰的情緒，卻像一把柔軟的鑰匙，輕易就打開了她的心防。
“西窗燭火剪斷了誓言，北雁銜走最後的秋晚……”
“舊巷風起吹散柳絮雪，唯剩漁火河面明明滅滅……”
她端起那杯軒尼詩XO，學著之前喝山崎的樣子，抿了一小口。濃烈、醇厚、複雜的口感瞬間在口腔中炸開，比山崎更辛辣，更厚重，帶著一種老練的、經過時光沉澱的力道。熱辣感從喉嚨一路灼燒到胃部，帶來一陣短暫的暈眩和暖意。
她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聽著歌。
“畫你眉眼，畫不出當年，一硯相思研成淡墨煙……”
“數盡二十西番花信風，數不到，你歸來的帆……”
“風一更，雪一更，等不迴轉身的衣襟……”
“墨一點，淚一點，染不透泛黃的信箋……”
歌聲哀婉纏綿，如泣如訴。童言伊靠在沙發上，閉著眼，任由那旋律和歌詞將自己包裹。酒精讓她的思維變得緩慢，也讓情緒變得更加敏感和纖細。那些關於等待、關於離別、關於時光流逝、關於再也回不去的“當年”的詠歎，像絲絲縷縷的線，纏繞著她的心臟，帶來一種鈍鈍的、深沉的疼痛，卻也奇異地帶來一種宣洩後的、虛脫般的平靜。
“後來江南都成你背影，每座石橋尋找那場雨……”
“時光如櫓搖過千座拱橋，波紋散盡處，盡是陌生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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