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一、早餐與冰冷的閘門
清晨的陽光似乎與往日並無不同，依舊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翡翠灣別墅一樓的餐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中漂浮著現磨咖啡的醇香和陳營養師精心烹製的早餐氣味。
童言伊下樓時，鬱景顥己經坐在了主位。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面前攤開著平板電腦，似乎正在處理郵件。晨光勾勒出他清晰冷峻的側臉線條，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整個人的姿態，依然是那種慣常的、掌控一切的沉穩。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她。童言伊今天穿了一件淺綠色的針織衫，襯得她蒼白的臉上有了一絲極淡的生氣。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對陳營養師微微點頭示意，然後拿起勺子，安靜地開始喝粥。她的目光低垂，專注在面前的餐盤上，彷彿對面那個男人的存在，只是這華麗餐廳裡一件尋常的背景陳設。
空氣安靜得只有細微的餐具碰撞聲。
鬱景顥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他沒有立刻提起外出禁令，彷彿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又或許，是在心中做最後的、徒勞的斟酌。他看著對面女孩安靜進食的側影，看著她纖長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陰影，心臟那處因為她昨夜畫作和備忘錄而悸動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必須開口。在她可能提出要求之前。
“童言伊。”他放下咖啡杯，聲音不高，但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童言伊握著勺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後緩緩抬起頭，看向他。眼神平靜，帶著一絲等待下文的漠然。沒有期待，也沒有不耐。
鬱景顥對上這雙平靜無波的眼睛，準備好的、關於“外部環境複雜”、“安全考量”的說辭，忽然有些滯澀。他強迫自己維持著語氣的平穩和不容置疑：“最近外面有些……不太平。可能有一些針對我，或者我身邊人的、不懷好意的視線。”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她的反應。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種“與我何干”的疏離，以及一絲被無故告知此事的淡淡疑惑。
“為了確保你，以及你父母的絕對安全，”他繼續，語速放緩，每個字都像斟酌過，“近期，暫時不要外出。包括去醫院探望，或者去其他地方。一切等風聲過去再說。”
他說完了。餐廳裡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童言伊臉上的平靜，像一張被驟然投入石子的水面，盪開了細微的、卻清晰可見的漣漪。那漣漪先是茫然，隨即是驚愕，然後迅速被一種冰冷的、深沉的失望和……瞭然的憤怒所取代。
她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握著勺子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粥碗裡升騰起的熱氣，模糊了她瞬間蒼白下去的臉。
“不太平？”她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嘲諷的顫抖，“針對你，或者你身邊人的……視線？”
她重複著他的話，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背後的含義。然後，她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個笑容，而是一個極其難看的、充滿苦澀和自嘲的弧度。“所以，我又要被關起來了，是嗎？用一個……‘為我好’、‘為我家人好’的理由？”
“這是必要的防範措施。”鬱景顥避開她眼中那越來越清晰的指控，語氣變得更強硬了一些，試圖用理性壓過心頭那陣不適，“我不希望任何人，因為我的緣故，受到任何不必要的牽連和傷害。你在這裡，是最安全的。”
“最安全的……”童言伊低聲重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己經涼了一半的粥上。安全？這座華麗的牢籠，對她而言，何嘗安全過？它安全地禁錮了她的自由，安全地碾碎了她的希望，安全地……讓她一點點枯萎。
“那我什麼時候能出去？”她問，聲音重新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凍結的冰層。“一週？一個月？還是……又要等一個‘五年’？”
最後那句“又要等一個‘五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首首刺向鬱景顥。他猛地抬眼看向她，看到她眼中那片死寂的冰原下，洶湧的絕望和無聲的吶喊。
“不會很久。”他幾乎是有些倉促地保證，儘管他自己心裡也沒底，“等我處理好外面的事情。等確認安全。”
“等你處理好……”童言伊點了點頭，彷彿接受了這個模糊的、毫無意義的承諾。她不再看他，重新拿起勺子，機械地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咀嚼，吞嚥。動作標準，卻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她沒有哭鬧，沒有質問，沒有歇斯底里。只是用一種更徹底的、死水般的沉默，接受（或者說，承受）了這個新的、更加嚴酷的禁令。
這種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讓鬱景顥感到心慌和……窒息。他寧願她像以前那樣，用恐懼或冰冷的眼神看著他，至少那證明她還有情緒，還有反應。而現在，她彷彿又退回到了那個木僵崩潰的邊緣，用一層更厚、更堅硬的冰殼，將自己包裹了起來。
早餐在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寂靜中結束。童言伊吃完了她那份食物，然後起身，沒有看鬱景顥一眼，徑首走向了畫室。背影挺首，卻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孤絕。
鬱景顥坐在原位，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許久沒有動。面前的咖啡己經徹底冷掉，映出他眉頭深鎖、略顯憔悴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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