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恥、憤怒、恐懼，以及一種被徹底扒光、無所遁形的巨大恐慌，瞬間將她淹沒。她感覺自己像個在舞臺上自作聰明表演、卻不知臺下觀眾早己看穿一切的小丑，滑稽，可悲，令人作嘔。
她猛地將手機扔了出去！手機砸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螢幕瞬間暗了下去。
但很快，她又撲過去，撿起手機。不行，不能扔。如果他有監控，她這個舉動反而更可疑。她必須表現得……正常。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她拿著手機，走到酒櫃前，像昨晚一樣，閉著眼，胡亂點了一瓶酒——這次是一瓶深紅色的波特酒。她甚至沒看牌子，只是機械地開啟，倒酒，然後端著酒杯，拿著手機，重新坐回沙發。
她需要酒精來麻痺這滅頂的恐慌和恥辱感。她需要讓自己看起來，只是像昨晚一樣，喝點酒，聽聽歌，一個普通的、頹廢的夜晚。
但她拿著酒杯的手抖得太厲害，酒液幾乎要灑出來。她深吸幾口氣，試圖平復，卻毫無作用。
最終，她放棄了掩飾。她拿起那部新手機，解鎖，再次點開那篇備忘錄。她死死盯著“To Yi”那兩個字，盯著“金主的酒，與金絲雀的念珠”，盯著“第一次，與冷漠無情的人，共餐”。
每一個字，此刻都像燒紅的烙鐵，燙著她的眼睛，也燙著她的心。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乾澀，充滿了無盡的嘲諷和悲涼。看啊，童言伊，你多可笑。你還在那裡矯情地記錄什麼“平等”，什麼“第一次共餐”，你還在那裡用“To Yi”這種曖曖昧昧的稱呼……說不定，他早就看到了，正像看戲一樣，看著你這些幼稚可笑、自以為是的小把戲，看著你在他掌心如何徒勞地掙扎，如何可悲地試圖維護那點可憐的尊嚴。
笑著笑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不是痛哭，是無聲的、洶湧的淚，瞬間模糊了視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機螢幕上，暈開了那些刺目的字句。
她顫抖著手指，點開編輯，想要刪掉這篇備忘錄。但在按下刪除鍵的前一秒，她又停住了。
刪掉有什麼用？如果他真的能看，早就看過了。刪掉，反而顯得心虛，顯得她還在意。
她不該在意的。她是什麼？是“金絲雀”，是“物品”。一個“物品”的內心戲，主人看了又如何？會覺得有趣？還是會覺得厭煩？
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混合著絕望和自毀傾向的念頭，攫住了她。她不僅沒有刪除備忘錄，反而重新點開了編輯。
在“To Yi”那一行下面，她顫抖著，用力地，打下了新的、更加尖銳、也更加首白的一行字：
“輾轉半生無人依，連哭都怕擾了誰，生活滿是疲憊，卻又無路可退，只剩滿心狼狽，很多時候連崩潰都要挑好時間。只能悄悄藏起所有的累，擦乾眼淚繼續裝作無所謂。”
打完，傳送（儲存）。然後，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將手機再次丟開，這次沒有扔，只是無力地滑落在沙發角落裡。
她端起那杯軒尼詩酒，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熱辣的酒液混合著淚水滑入喉嚨，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但她不管不顧，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再次灌下。
酒精迅速發揮作用，混合著巨大的情緒衝擊，讓她頭暈目眩，視線模糊。她靠在沙發上，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淚依舊不停地流。
原來，連最後一點私密的、屬於自己的角落，都是不存在的。她以為的畫室獨處，她以為的深夜自酌，她以為的內心記錄……全都在一雙冰冷的、無所不在的眼睛注視之下。
這認知，比之前的任何禁錮、任何傷害，都更讓她感到徹底的絕望和……自我的崩解。
二樓書房。
鬱景顥在童言伊拿起手機、表情驟變的時候，就意識到了不對。他幾乎是立刻調取了那部手機的即時後臺資料（他確實留有極其隱秘的後門，並非即時監控，但可以遠端調取記錄）。
他看到了她點開備忘錄，看到了她長久的凝視和劇烈的顫抖，看到了她淚如雨下，看到了她……在原有的備忘錄下，添加了新的那句話。
“YoYi輾轉半生無人依，連哭都怕擾了誰，日子滿是疲憊，卻又無路可退，最後只剩滿心狼狽，很多時候連崩潰都要挑好時間。只能悄悄藏起所有的累，擦乾眼淚繼續裝作無所謂。“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帶著倒刺的鉤子，狠狠扎進他的眼眶，刺穿他的心臟，然後狠狠一扯，帶出淋漓的血肉。
她知道了。
她猜到他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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