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童言伊是被一種熟悉的、卻又格外強烈的鈍痛從昏沉的睡眠中拽醒的。不是宿醉的頭痛，那種痛是尖銳的、在太陽穴和後腦處敲打。這種痛更沉，更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小腹深處緩慢地、持續地切割攪動。與之相伴的，是腰背的痠軟無力，西肢百骸彷彿被拆卸後又勉強拼湊起來的滯重感，以及……
她緩慢地、極其艱難地睜開眼。窗簾緊閉，室內光線昏暗，辨不清時間。身體的疼痛和不適讓她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聲，蜷縮起身子，手不自覺地按上冰涼絞痛的小腹。
是生理期。而且，因為最近情緒的巨大波動、長期的飲食不規律和精神壓力，加上昨夜那頓猛烈的酒精摧殘，這次的疼痛來得格外氣勢洶洶，幾乎讓她動彈不得。頭疼也並未完全消退，與腹部的絞痛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全方位的、令人絕望的生理性折磨。
她躺在床上，像一尾被拋在岸上、瀕臨窒息的魚，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汗水很快浸溼了額髮和單薄的睡衣，帶來一陣陣虛弱的冷意。記憶的碎片開始回籠——畫室裡那幅瘋狂的《白紗遮眼》畫，客廳裡對瓶吹的軒尼詩，男人突然衝下來搶過酒瓶，那個灼熱到令人窒息的吻，被抱上樓，壓在床上時令人恐懼的侵略感，以及最後……隔壁隱約傳來的、令人心慌意亂的水聲和低吼……
所有記憶都帶著酒精浸泡後的模糊和尖銳的痛感，混雜著此刻身體巨大的不適，讓她只想徹底昏死過去，不再面對這個冰冷、疼痛、又充滿屈辱和混亂的現實。
她沒有力氣下床，也沒有力氣呼叫任何人。只是將自己更深地蜷縮排被子裡，用薄薄的蠶絲被緊緊裹住冰冷疼痛的身體，彷彿這樣就能抵禦一切。意識在疼痛的浪潮中浮沉，時睡時醒，時間失去了意義。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只是幾分鐘，主臥的門被極其輕微地推開了一條縫。
鬱景顥站在門口。
他幾乎也是一夜未眠。浴室的冷水和自己狼狽的宣洩，並未洗去半分心頭的沉重與自我厭惡。天亮後，他強迫自己處理了一些緊急事務，但注意力始終無法集中。畫室裡那幅《白紗》遮眼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腦海，昨夜她醉後痛苦的模樣和她最後那無意識的抵拒，更是在他心頭反覆凌遲。
他忍不住去看監控。主臥的監控顯示，她一首蜷縮在床上，一動不動，只有偶爾極其微小的、似乎是因為疼痛引起的瑟縮。這不像平常的沉睡。聯想到她昨夜狂飲冰酒，又經歷情緒大起大落……
一個猜測讓他心頭一緊。他立刻調取了別墅智慧系統的健康監測資料（極其隱秘的非侵入式感測器，監測基礎生命體徵和活動規律）。資料顯示，她今晨體溫有細微波動，心率偏快，身體活動幾乎為零，且……有特殊的生理週期標誌被觸發。
生理期。而且很可能是非常不適的狀況。
這個認知，讓鬱景顥的心猛地沉了沉，隨即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擔憂，愧疚，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想要做點什麼的衝動。昨夜他差點對她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今晨她就因生理痛而脆弱不堪。這之間的關聯，像一根無形的鞭子，狠狠抽打著他。
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只是隔著螢幕看著，或者透過楊悅、陳營養師去處理。他欠她的。至少，在他自己心裡，他欠她一個……最基本的、作為“人”而非“物品”的照料。
他吩咐陳營養師立刻準備緩解生理痛的溫熱草藥茶和清淡易消化的粥品，又讓楊悅安排人立刻去採購最高品質、最舒適的生理期用品，各種型別、各種品牌都要，立刻送來。
然後，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走到了主臥門口。他需要確認她的情況。哪怕只是看一眼。
他輕輕推開門，沒有完全走進，只是站在門口，藉著走廊透進的光線，看向床上。
女孩蜷縮在寬大的床中央，被子隆起一個微小脆弱的弧度。她背對著門，臉埋在枕頭裡，只露出小半個蒼白的側臉和汗溼的鬢角。她的身體在薄被下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疼。呼吸聲很輕，卻帶著一種隱忍的、壓抑的痛楚。
鬱景顥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昨夜那個在他懷中掙扎、被他親吻、差點被他侵犯的女孩，此刻看起來如此脆弱，如此……需要保護。而帶給她最多傷害和此刻痛苦的，正是他自己。
他輕輕帶上門，沒有驚動她。轉身下樓，親自去廚房查看準備的進度。
廚房裡飄散著草藥的微苦氣息和米粥的清香。陳營養師正在小心地將熬好的、深褐色的紅糖姜棗茶過濾到保溫瓷壺裡，旁邊砂鍋裡的雞茸小米粥冒著細密溫暖的氣泡。
“鬱先生，”陳營養師見他進來，低聲彙報，“茶和粥都好了。另外，楊助理派人送來的用品也到了，我放在浴室了。童小姐她……”
“還在睡，不太舒服。”鬱景顥簡短地說，目光落在那些食物上，“給我吧。”
陳營養師有些驚訝，但職業素養讓她沒有多問，只是將盛著茶壺和粥碗的托盤小心遞給他，並提醒：“茶要趁熱喝，但小心燙。粥也溫熱剛好。”
鬱景顥點點頭，接過托盤。沉甸甸的，不僅僅是食物的重量。
他再次走上二樓，這次首接推門進了主臥。他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床頭的睡眠燈。昏黃柔和的光線驅散了一些黑暗，也讓他更清晰地看到童言伊蒼白汗溼的臉和緊蹙的眉頭。
他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在床邊坐下。床墊微微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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