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一、信紙、照片與崩塌的世界
楊悅走進書房時，鬱景顥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首，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窗外是沉沉的夜幕，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映不亮他眼底的深淵。
“鬱總，”楊悅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有進展了。關於那封信。”
鬱景顥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那雙眼睛，銳利得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說。”
楊悅上前幾步，將一個薄薄的透明證物袋放在寬大的實木書桌上。袋子裡，是那封匿名信的原件，以及——幾張照片。
鬱景顥的目光先落在信紙上，那行列印的、充滿挑釁的字句依舊刺目。然後，他移向旁邊的照片。
第一張，有些模糊，像是在遠處用長焦鏡頭偷拍的。畫面裡，是翡翠灣別墅的外圍，一個穿著深色連帽衫、戴著口罩、身形瘦高的男人，正隱在一棵樹後，舉著像是專業相機的東西，對著別墅的方向。照片的右下角有日期時間戳，是一週多前，就在第一封匿名信出現前後。
第二張，清晰了許多。是在一個老舊的居民小區門口拍的。殷寓樓——童言伊的父親，穿著洗得發白的保安制服，正和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看起來西十歲左右、面容普通但眼神有些閃爍的男人站在路邊說話。殷寓樓低著頭，雙手不安地搓著，而那灰夾克男人則微微傾身，似乎在低聲說著什麼，一隻手還搭在殷寓樓肩膀上，姿態透著一種刻意的熟稔和隱隱的壓迫感。照片時間是一週前。
第三張，最清晰，也最讓鬱景顥的心臟猛地一沉。是在市一醫院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殷月璃坐在輪椅上，身上蓋著薄毯，臉色是久病之人的蒼白，但神情是平和的。她面前蹲著一個人，正仰頭笑著跟她說話，手裡還拿著一個削好的蘋果。那個人是——童言伊。
照片裡的童言伊，穿著簡單的淺藍色衛衣和牛仔褲，頭髮紮成清爽的馬尾，素面朝天。她正對著母親笑，那笑容……鬱景顥從未見過。不是在他面前那種恐懼的、麻木的、冰冷的、或者絕望的笑。那是一種全然放鬆的、帶著溫暖的、屬於女兒對母親的、毫無防備的、乾淨又柔軟的笑容。眼睛彎成了月牙，整個人在午後的陽光下，彷彿在發光。
照片的背景裡，醫院的白色建築和稀疏的樹木都成了虛化的背景，只有母女二人，構成了畫面中心最溫暖、也最……刺眼的核心。
這張照片的拍攝時間，是兩個月前。就在童言伊住進翡翠灣後不久，在她還能被允許外出探視的時候。
鬱景顥的呼吸，在看到這張照片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不是因為照片裡可能存在的威脅（偷拍者），而是因為照片本身——照片裡那個他從未見過的、鮮活溫暖的、會那樣笑的童言伊。
那個笑容，像一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眼底，燙得他瞳孔收縮，心臟也跟著狠狠一抽。他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她在他面前的樣子：蒼白的，沉默的，眼神空洞或充滿恐懼的，醉酒後迷離脆弱的，被他侵犯時絕望死寂的，戴上腳鏈手環後麻木空洞的……沒有一張臉，是像照片裡這樣，帶著光，帶著暖，帶著屬於“人”的、真實的喜怒哀樂。
原來，她不是不會那樣笑。
只是，不會對他那樣笑。
或者說，在他身邊，在他給予的這座華麗牢籠裡，她失去了那樣笑的能力和……理由。
這個認知帶來的鈍痛，比任何商業打擊或人身威脅都更讓他感到一種陌生的、近乎滅頂的窒息感。
“鬱總，”楊悅的聲音將他從瞬間的恍惚中拉回，語氣凝重，“我們的人順著照片的線索，反向追蹤了偷拍裝置可能的訊號源和那個灰夾克男人的行蹤。基本可以確定，偷拍者和接觸殷寓樓的是同一個人，或者至少是同一夥人。他們行事很謹慎，用了多重偽裝和跳板，但手法不算最頂級的，更像是有一定經驗的私家偵探或者商業情報販子，受僱於人。”
鬱景顥強迫自己從照片上移開視線，看向楊悅，聲音有些發緊：“僱主？能查到嗎？”
“暫時還不能首接鎖定。”楊悅搖頭，“對方付款渠道非常隱蔽，用的是境外不記名的虛擬貨幣。不過，結合對方調查的重點——翡翠灣、童小姐、殷寓樓、殷月璃，以及信裡提到的‘清景畫廊’（雖然我們己改名‘景伊’，但對方可能還不知道，或者故意用舊稱），還有對方對您和童小姐關係的明確指認（‘圈養’、‘金絲雀’）……”
楊悅頓了頓，抬眼看向鬱景顥，說出了自己的推測：“鬱總，綜合來看，這不太像普通的商業對手所為。商業對手要對付您，會首接針對您的公司、專案，或者挖您個人的黑料。像這樣迂迴地、花費精力去調查一個被您……保護起來的女孩，甚至去接觸她生病的母親和底層的父親，更像是一種……”
“威脅。”鬱景顥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眼底寒光凜冽，“用她在乎的人，來威脅我。或者，用她和我的關係，來威脅她，從而牽制我。”
“是。”楊悅點頭，“而且，對方顯然對您和童小姐的關係本質有一定的瞭解，知道這是您的……軟肋，或者，是您不希望曝光的秘密。他們的目的，可能不僅僅是威脅恐嚇，下一步，或許會提出具體的條件——比如錢財，比如商業上的讓步，或者……其他我們目前還想不到的要求。”
鬱景顥沉默了。書房裡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和他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回桌上那張童言伊和母親的照片上。照片裡，殷月璃的手，正輕輕撫摸著女兒的臉頰，眼神里充滿了慈愛和……擔憂。
如果對方真的用殷月璃或者殷寓樓來威脅童言伊……以她對她父母的感情，以她目前本就脆弱不堪的精神狀態……
鬱景顥幾乎不敢想象那會是怎樣的後果。她可能會徹底崩潰。可能會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是答應對方最苛刻的條件，或者……做出更極端的事情，來保護她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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