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筆墨簽下的協議”——那是她一切痛苦的根源，橫亙在他們之間，如同不可逾越的山水。
“骨隙私自成立走私通道”——她的身體（骨隙）彷彿背叛了她的意志，在每一個縫隙裡，都悄無聲息地“走私”著關於他的資訊（姓名的密碼）。是那腳鏈和手環的觸感？是記憶中他不同時刻的眼神和氣息？還是這兩個月來，透過畫筆無意識間加深的、對他的觀察與描繪？
“每片花瓣都印著未兌現的郵戳”——那些在冰雪中傲然綻放的梅花，每一片美麗的花瓣，都像一封無法寄出、也永不會得到回應的信，承載著她無法言說、也無處投遞的複雜心緒。
“當萬物都在練習疏遠，唯有思念成了越獄慣犯。”——這是全詩的點睛之筆，也是最讓她感到恐慌和悲哀的一句。她明明應該恨他，怕他，遠離他的一切。可為什麼，在這試圖與萬物（包括他）保持疏遠的練習中，那種名為“思念”（或許不只是恨，還有探究、困惑，甚至一絲被囚禁者對被囚禁狀態的習慣性依賴？）的情緒，卻像最頑固的“越獄慣犯”，一次次突破她理智的防線，悄然浮現？
她不敢深想這“思念”的具體成分。是恨的變體？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症的前兆？還是……在長期極端不對等的接觸和深入（哪怕是單向）的觀察中，產生了某種扭曲的情感聯結？
她不知道。她只覺得心亂如麻，疲憊不堪。
三、兩杯酒、舊歌與醉倒的夜
寫完了詩，彷彿耗盡了最後一點維持“平靜”的心力。兩個月來刻意迴避的、對酒精的渴望，如同掙脫枷鎖的野獸，猛地抬頭。
她需要一點東西，來麻痺這過於洶湧、也過於危險的思緒。
她走出畫室，來到客廳。巨大的酒櫃在壁燈下泛著冰冷誘人的光澤。她沒有閉眼亂點，目標明確。
她先取下了那瓶軒尼詩XO——兩個月前，她“選擇”了它，並因它引發了後續一連串的崩潰與衝突。然後又拿出了那瓶山崎1981——這是她之前喝得最多的酒，帶著熟悉又痛苦的味道。
她拿了兩個乾淨的水晶雪克杯。沒有用古典杯或烈酒杯，雪克杯的線條更優雅，也更適合……某種自欺欺人的儀式感。
她開啟兩瓶酒，將琥珀色的軒尼詩和淺金色的山崎，分別倒入兩個杯中。酒液在晶瑩的杯壁上掛出漂亮的痕跡。然後，她走到冰箱前，拿出了一盒包裝精緻的酒心巧克力——是之前鬱景顥準備的那種。她挑了幾顆，放在一個精緻的小碟裡。
她將兩杯酒、一碟巧克力，放在客廳的茶几上。然後，走到沙發邊，拿起那個螢幕碎裂的舊手機。開機，點開音樂軟體，在“月舟同（小航航）”的歌單裡，找到了那首《客江南》。兩個月前，她第一次聽這首歌，醉倒在這沙發上。今晚，她想再聽一次。
她點下了播放鍵。
“石橋細雨溼了紙傘邊，那年心事青苔般蔓延……”
憂傷而婉轉的旋律，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溼潤與愁緒，再次在空曠寂靜的客廳裡流淌開來。歌聲如泣如訴，唱盡了離別、等待、物是人非與求而不得的遺憾。
童言伊在沙發上坐下，沒有立刻去碰酒。她先是拿起一塊巧克力，放入口中。絲滑的巧克力外殼在舌尖融化，內裡濃郁的酒心流淌出來，帶來甜蜜與微醺交織的複雜口感。她慢慢地咀嚼著，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兩杯並排的酒上。
一杯軒尼詩，代表“選擇”與“衝突”。
一杯山崎，代表“習慣”與“痛苦”。
兩杯酒，彷彿是她這幾個月心路歷程的縮影。
她先端起了那杯山崎。熟悉的清冽香氣鑽入鼻腔。她抿了一小口。酒精的灼熱感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陣短暫的暈眩和……奇異的安心感。彷彿這熟悉的痛苦味道，能讓她找回一點對自身處境的真實觸感，沖淡心頭那些更危險的、關於“思念”和“不習慣”的雜念。
她一邊小口喝著山崎，一邊聽著歌。
“畫你眉眼，畫不出當年，一硯相思研成淡墨煙……”
“數盡二十西番花信風，數不到，你歸來的帆……”
歌聲句句戳心。她想起自己畫的那些“他”，想起那幅未完成的《拾珠》，想起自己竟然在描繪他眼中的疲憊和孤寂……這算什麼呢？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又喝了一大口酒。
山崎很快見底。強烈的酒意開始上湧。她放下空杯，又端起了那杯軒尼詩。濃烈醇厚的口感在口腔中炸開，帶著更豐富的層次和更厚重的力道。這味道讓她想起那個混亂的夜晚，想起他奪過她的酒一飲而盡，想起那個灼熱而充滿懲罰意味的吻，想起後來的侵犯未遂和隔壁浴室的水聲……
痛苦、恐懼、屈辱、混亂……還有一絲被深埋的、連她自己都不願面對的、對那個吻和那個懷抱的、身體的細微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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