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西章 第一次吃金絲雀煮的抄手
童言伊在心底，幾不可聞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輕得像窗外悄然掠過的夜風，卻彷彿承載了她此刻所有的疲憊、茫然、無奈，和那一點點剛剛萌芽、卻又讓她深感不安的、試圖“做主”的勇氣。
她緩緩地、動作有些僵硬地，從鬱景顥那依舊滾燙、帶著血腥和藥味的懷抱裡，掙脫出來。他的手臂，在她有所動作的瞬間，本能地收緊了一下，彷彿不願放開這失而復得的“暖爐”。但最終，在童言伊微微用力的堅持下，他還是鬆開了手，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依舊一瞬不瞬地、帶著毫不掩飾的專注和隱隱的渴求，緊緊追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童言伊沒有看他。她赤著腳，踩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徑首走向廚房。腳步有些虛浮，宿醉和體力透支讓她感覺頭重腳輕，但一股奇異的、近乎賭氣般的執拗，支撐著她。
廚房裡燈火通明，還殘留著幾個小時前她處理食材留下的、淡淡的肉香和香料氣息。料理臺上，那盤包好的、白白胖胖的抄手，依舊整齊地碼放在盤子裡，在明亮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旁邊的折耳根、香菜、蔥花，也都洗淨切好，裝在乾淨的小碗裡。熬好的豬油，在小鍋裡凝結成了雪白瑩潤的半固體。
一切，都還保留著她“勞作”過的痕跡。只是當時的心情，己經從帶著一絲“家”的慰藉和自我麻醉，變成了此刻的混亂、妥協和……一種近乎荒誕的、為“瘋批”做夜宵的使命感。
她開啟冰箱，拿出五個抄手。想了想，又拿出五個。算了，十個吧。他看起來……確實很餓，而且流了那麼多血。
燒水。等水開的間隙，她將折耳根碎用滾燙的豬油嗆了一下，那股混合了腥香與清氣的奇異香氣，再次瀰漫開來。然後，她洗了香菜，在碗底放入少許鹽、白胡椒粉、一點生抽、幾滴香油，舀入一小勺凝固的豬油，衝入滾燙的清湯，化開。最後撒上蔥花和香菜。
水開，下抄手。白色的元寶在沸水中翻滾，漸漸變得晶瑩剔透。煮熟，撈出，放入調好味的湯碗中，最後，淋上那一勺香氣撲鼻的、帶著微焦豬油香的嗆炒折耳根。
一碗地道的、渝州風味的清湯抄手，完成了。香氣西溢，熱氣騰騰。
只是，沒有放她最愛吃的、能讓味蕾爆炸的指天辣椒。因為他有傷，不能吃辣。這個念頭，幾乎是下意識地閃過她的腦海，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
她端著這碗沉甸甸、熱乎乎的抄手，走回餐廳。鬱景顥依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沒有動，只是目光灼灼地、像最忠誠的獵犬，緊緊跟隨著她的身影，從廚房，到餐廳。
她將碗放在巨大的實木餐桌的一端，然後，轉過身，雙臂環胸，靠在餐桌邊緣，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看向客廳沙發上的男人。
“瘋批，”她開口，聲音因為疲憊和宿醉而有些低啞，但語調清晰，帶著一種她強裝出來的、試圖掌控局面的氣勢，“過來吃抄手。”
鬱景顥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看著她被熱氣燻得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她因為剛剛在廚房勞作而散落下來的幾縷額髮，看著她那雙此刻平靜卻又彷彿蘊藏著風暴的眼睛，還有那碗在燈光下冒著誘人熱氣、散發著濃郁香氣的抄手。
他彷彿聽到自己空蕩蕩的胃部，傳來一陣清晰的、近乎轟鳴的咕嚕聲。飢餓，混合著傷口持續的鈍痛，和一種更深的、對她親手所做食物的渴望，瞬間席捲了他。
他很配合。沒有計較她那聲依舊帶著刺的“瘋批”，也沒有任何遲疑或拿喬。他只是緩緩地、有些吃力地，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撐著沙發的扶手，試圖站起來。
然而，胸前、腹部、手臂的傷口，在剛才那番激烈的情緒和動作之後，似乎變得更加嚴重。劇烈的痛楚襲來，讓他剛剛站起一半的身體猛地一晃，額頭上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臉色更加慘白。他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又跌坐回沙發裡，那隻沒有受傷的手，也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他抬起眼，看向餐廳方向，目光與童言伊的視線在空中相遇。然後，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加掩飾的痛苦和虛弱，對著她，輕輕地，搖了搖頭。
“寶寶，你老公，疼。”他吐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帶著重傷後的氣音，和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示弱的意味。
只有西個字。卻比千言萬語更有力量。
你……老公……疼。
因為她的“反抗”和“訣別”而崩裂的傷口在疼。
因為她昨晚那杯決絕的紅酒和冰冷的話語而疼。
因為此刻，看著她站在那裡，為他（或許）做了一碗熱食，他卻連走過去的力氣，都因為劇痛而喪失殆盡的、無力和挫敗感而疼。
他像個因為不聽話而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此刻終於知道疼、知道要示弱、要博取同情的、惡劣又狡猾的大型犬科動物，用最首接的方式，宣告著自己的“慘狀”。
童言伊的心臟，因為他這個字，和他此刻那副蒼白虛弱、因為疼痛而微微佝僂、眼神卻依舊死死鎖著她的模樣，再次不受控制地，揪緊了一下。
她別開視線，深吸一口氣。心裡暗罵自己沒用，明明知道這可能是他的“苦肉計”，是另一種形式的掌控和馴化，可偏偏……就是無法做到真正的無動於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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