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黑暗。無邊無際的、沉甸甸的黑暗，像最濃稠的墨汁，包裹著她，也託舉著她。沒有夢，沒有痛，沒有恐懼，也沒有那個男人慘白的臉和刺目的血跡。只有一片純粹的、令人貪戀的虛無。童言伊放任自己沉溺其中，不願醒來。
然而，身體的本能和外部持續的、細微的干擾，還是將她一點點從那個安寧的避難所裡拽了出來。
先是喉嚨深處火燒火燎的乾渴，然後是胃部空泛的、帶著酸澀的隱痛。宿醉的鈍痛，像一隻無形的手，緩慢而堅定地擠壓著她的太陽穴。最後，是感官的逐漸復甦——身下是異常柔軟而富有支撐感的觸感，不是她熟悉的主臥床墊，更像是……某種高階皮革？鼻尖縈繞著一股複雜的氣味，消毒水、血腥氣、還有……一種熟悉的、帶著侵略性的、清冽又危險的男人氣息，以及……極淡的酒氣。
她極其緩慢地、帶著萬般不情願地，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視線起初是模糊的，只有一片昏暗的光線，和頭頂水晶吊燈折射出的、零碎而迷離的光斑。她眨了眨眼，適應著光線，然後，緩緩轉動眼珠。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深灰色的、有著細膩紋理的……天花板？不，是吊頂。很高，很空曠。這不是她的主臥。
她微微動了動僵硬的脖子，側過頭。
然後，她看到了他。
瘋批金主爸爸鬱景顥。
他就坐在她身邊，不，準確地說，是她正以一種極其親密的姿勢，靠躺在他懷裡。她的頭枕在他沒有受傷的那側臂彎，身體幾乎完全陷在他寬闊的胸膛和臂膀構成的懷抱裡。他背靠著寬大沙發的靠背，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但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也微微蹙著，臉上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病容。臉色依舊蒼白，唇色暗淡，下眼瞼是深重的青影。他身上披著一件薄薄的深灰色羊絨毯，毯子下，能隱約看到他胸前纏繞的、厚厚的白色繃帶，只是那繃帶的顏色……似乎比下午在餐廳時，更加刺目，暗紅色的血跡面積更大了，甚至在邊緣處，還有一絲新鮮的血色，正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向外滲透。
他的呼吸很輕，很沉，帶著一種傷病者特有的滯澀感。一隻手臂，依舊保持著環抱著她的姿勢，手臂肌肉因為長時間的固定而顯得有些僵硬，但並未鬆開。
童言伊的心臟，因為這個猝不及防的、過於親密的姿勢，和他胸前那觸目驚心的、似乎還在滲血的傷口，而猛地一縮。昨晚，今晚，還是我己重生（？）那些混亂、慘烈、充滿鮮血和瘋狂話語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瞬間回湧，衝擊著她剛剛甦醒、依舊混沌的大腦。
“老公”……“鬱先生”……“遺體”……“無所可盾”……
他撲過來時崩裂的傷口，刺目的鮮血……
他嘶吼著“沒結婚”、“單身”、“只有你”、“唯一一次”……
他急切地說“扯證”，用沾著血的手對她“發誓”……
還有，她最後那杯一飲而盡的紅酒，和隨之而來的、天旋地轉的黑暗……
所有的畫面，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情緒——羞恥、憤怒、絕望、茫然、震驚，以及那絲可悲的、被他的“誓言”和慘狀所觸動的、微弱的悸動——全都混雜在一起，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開，讓她剛剛清醒一點的頭腦，再次陷入一片劇烈的眩暈和混亂之中。
她怎麼會在這裡？在一樓的客廳？躺在他懷裡？他胸口的傷……看起來更嚴重了，不需要處理嗎？楊悅和陳姨呢？醫生呢？
她下意識地想要動，想要從他懷裡掙脫出來，逃離這令人無所適從的親密和空氣中那揮之不去的血腥與藥味。
然而，她只是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環抱著她的那隻手臂，就立刻收緊了。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佔有和禁錮。
緊接著，頭頂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因為被她動作牽動傷口而發出的、短促的抽氣聲。
“嗯……”
鬱景顥的眉頭蹙得更緊，睫毛劇烈地顫抖了幾下，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初醒的朦朧和濃重的疲憊之下，依舊銳利如昔，只是此刻，裡面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血絲，和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脆弱的、茫然了幾秒後迅速轉為清明、然後死死鎖住她的、專注到令人心悸的光芒。
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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