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暗紅色的酒液，如同粘稠的、冰冷的血，滑過喉嚨，帶來灼燒般的刺痛，也帶來一股近乎滅頂的眩暈。童言伊喝完了那滿滿的第二杯，高腳杯從她驟然脫力的指尖滑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炸開一片晶瑩而殘酷的狼藉，也像是她心中那道剛剛被她親手斬斷的、名為“老公”的弦，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絕響。
她站在原地，身體因為酒精的猛烈衝擊和精神的徹底崩塌，而微微晃了晃。視野裡的一切都在旋轉、模糊，只剩下對面那個男人慘白如紙、寫滿了驚駭欲絕的臉，和他胸口、手臂上那迅速洇開的、刺目的、新鮮的血色。
那血色，是她的“傑作”嗎？是她說出那些“遺體”、“無所可盾”的瘋話之後，他失控衝來時崩裂的傷口嗎？
不重要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盛滿了近乎滅頂恐慌和哀求的眼睛，嘴角極其緩慢地、極其無力地，扯動了一下，似乎想再笑一下，卻連這個簡單的動作都無法完成。
然後，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輕飄飄的，帶著一種徹底燃燒後的、冰冷的餘燼感：
“鬱先生，”她叫他，用那個剛剛被她親手重新定義、也親手釘上兩人關係墓碑的稱呼，“真的……謝謝你。”
謝謝你當初的“賞識”，謝謝你這十個月來的“圈養”，謝謝你給予的一切痛苦、恐懼、迷茫，以及那點可悲的、扭曲的、讓她差點溺斃其中的、名為“複雜情愫”的泥沼。
“但是我累了。”
真的好累。從媽媽生病開始，到簽下那份協議，到這個華麗而冰冷的牢籠，到日復一日的恐懼、沉默、掙扎、畫畫、醉酒、崩潰……再到今天，這荒誕的、充滿誤會的、以“老公”開始、以“鬱先生”和“遺體”結束的、失控的一天。
她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也燃盡了最後一絲名為“希望”的燃料。靈魂深處那簇名為“活下去”的火焰，在經歷了剛才那場慘烈的、用紅酒和決絕話語進行的、自我獻祭般的焚燒後，終於，徹底地，熄滅了。
眼角，有什麼溫熱的東西，無法控制地，湧了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緩緩滑落，在下頜處匯聚，然後，悄無聲息地，滴落。砸在她自己冰冷的手背上，也砸在腳下那片混合了紅酒和玻璃碎片的、骯髒的地面上。
晶瑩剔透。
是眼淚。
她不想活了。
真的，不想活了。
媽媽還在病床上，可她似乎己經用盡了一切辦法。協議還有漫長的西年多，可她看不到盡頭，也失去了走下去的力量。她恨他，怕他，可似乎也……在意過他（即使那是扭曲的）。而這“在意”，在“他己婚”的誤會下，變成了最深的羞辱和自取其辱的匕首，徹底斬斷了她最後一點，或許可以稱之為“牽絆”或“藉口”的東西。
沒了活下去的指望。沒了任何可以抓住的浮木。只剩下這具疲憊不堪、傷痕累累的軀殼，和一顆早己千瘡百孔、此刻徹底死寂冰冷的心。
就這樣吧。挺好的。
她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身體因為酒精和極致的疲憊而倒下，等待著意識徹底沉入那無邊無際的、永恆的黑暗之中。那裡，或許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沒有鬱景顥，沒有“金絲雀”，只有一片徹底的、安寧的虛無。
然而，預期的黑暗和墜落並沒有立刻到來。
耳邊，傳來一聲近乎野獸瀕死般的、嘶啞破碎的、用盡全力的低吼：
“不——！！！”
那聲音裡蘊含的恐慌、絕望和某種毀滅性的力量，讓她即將徹底沉淪的意識，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是沉重的、踉蹌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不住的、因為劇痛而發出的抽氣和悶哼，以及……肉體重重撞擊在堅硬物體（可能是餐桌邊緣？）上的、令人牙酸的悶響！
童言伊的心臟，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混亂而慘烈的動靜，猛地一縮。她下意識地，重新睜開了眼睛。
模糊的視線裡，她看到鬱景顥正用一種近乎扭曲的、不顧一切的姿態，朝著她猛撲過來！他胸前的黑色開衫，左腹，左臂……那幾處原本被白色繃帶包裹的地方，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被刺目的、新鮮的暗紅色浸透、洇開！那些血色，如同在他身上驟然綻放的、妖異而殘忍的惡之花，在餐廳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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