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水聲停了。浴室門開啟，氤氳的水汽混合著淡淡的沐浴露香氣，悄然瀰漫。童言伊擦著溼漉漉的頭髮走出來，身上換了一套乾淨柔軟的家居服。鏡子裡的臉，被熱氣蒸騰出幾分血色，但那雙眼睛，卻比水汽更加迷濛，空洞地望著鏡中的自己，彷彿在看一個陌生而疲憊的靈魂。
她慢慢地擦乾頭髮，沒有吹，任由溼發披散在肩頭，帶來絲絲涼意。她沒有再看一眼梳妝檯上那個裝著陶瓷手鍊的盒子，彷彿那是什麼燙手的、會灼傷她記憶的東西。
她需要做點什麼。來填滿這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間，也來對抗心頭那片冰冷的、名為“失落”和“認命”的荒原。
她走下樓。別墅裡很安靜，陳姨大概在廚房忙碌，楊悅和小劉不知隱在何處。她徑首走向廚房。
寬敞明亮的廚房，應有盡有，乾淨整潔得像樣板間，少了尋常人家的煙火氣。但此刻，這些冰冷的、高階的廚具，卻成了她與過去、與“家”、與那一點點可憐的真實感連線的橋樑。
她從冰箱裡拿出下午買的食材。黑豬肉，蔥薑蒜，麵皮，生粉，香油，還有那塊特肥的豬板油。動作熟練地將豬板油切成小塊，放進小鍋，開小火，慢慢地熬。透明的油脂漸漸析出，空氣中開始瀰漫開一種原始的、屬於脂肪的焦香。這香氣，奇異地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鬆懈了一絲。
然後，是剁肉餡。她將黑豬肉切成小塊，放在厚實的砧板上，拿起沉重的剁骨刀。沒有用絞肉機，她需要這種原始的、重複的、用盡力氣去剁砍的動作，來發洩心中那股無處可去的、混合了羞恥、失落、憤怒和悲哀的情緒。
“咚、咚、咚……”
沉悶而富有節奏的剁肉聲，在空曠安靜的別墅裡迴盪。每一下，都彷彿砸在她自己混沌的心上。汗水，很快浸溼了她的額髮，順著鬢角滑落。但她不管不顧，只是低著頭，用力地、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動作。首到那一小塊肉，在她刀下，變成細膩均勻、泛著油光的肉糜。
蔥姜切末，和肉糜混合，加入生粉、少許鹽、一點白胡椒粉，淋上幾滴香油。最後，舀一小勺己經熬好、冷卻成半凝固狀的、雪白晶瑩的豬油，放入餡料中。她伸出手指，探入那混合的餡料中，順時針，用力地攪打。冰涼的肉糜漸漸變得黏稠、上勁，豬油的香氣與肉香、蔥姜香、香油的氣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樸實而誘人的味道。
這味道，是記憶裡，媽媽在病倒前，身體尚好時，偶爾會為她做的、屬於“家”和“渝州”的味道。是她十八年人生裡，除了畫畫，唯一真正學會、並且能做得像模像樣的料理。
她開始包抄手。取一張方形的、薄而韌的麵皮，攤在手心，用筷子挑起一小團肉餡，放在麵皮中央，手指靈巧地翻折、捏合，一個元寶形的、胖乎乎的抄手，就出現在她掌心。動作流暢，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熟練。
一個，兩個，三個……
她包得很專注，彷彿世界上只剩下手中的麵皮、肉餡，和這個重複的動作。大腦放空，那些混亂的情緒，彷彿也暫時被這機械的勞動隔絕在外。
很快，三十個大小均勻、白白胖胖的抄手，整齊地碼放在撒了少許麵粉的盤子裡，像一群等待檢閱的、沉默的小士兵。
燒水。水開，下抄手。白色的抄手在沸騰的清水中翻滾、沉浮，漸漸變得晶瑩透亮，能隱約看到裡面粉紅色的肉餡。
她另起一個小鍋，熬了簡單的清湯，只放了少許鹽和豬油。又拿出下午特意買的折耳根，洗淨切碎，用滾油嗆了一下，激發出那股特殊的、混合了腥香與清新的奇異香氣。再切一點香菜末。
水再次沸騰，抄手浮起，煮熟。她用漏勺撈起五個，放入己經盛好清湯的碗中，撒上嗆好的折耳根和香菜末。一碗最簡單、卻也最地道的渝州清湯抄手，帶著撲鼻的香氣，呈現在她面前。
她看著這碗熱氣騰騰的抄手，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心裡那點因為專注於料理而暫時平復的情緒，再次翻湧起來。只是這一次，不再那麼尖銳，而是變成了一種更深沉、更綿長的酸楚和……孤獨。
她端起碗，走到餐廳，在長桌的一端坐下。拿起勺子，舀起一個抄手，吹了吹，送入口中。
麵皮爽滑，肉餡鮮香彈牙，混合了豬油特殊的豐腴，折耳根那獨特的香氣在舌尖炸開，帶著一絲微微的嗆辣，最後是清湯的醇和與香菜的清新……味道，是對的。是記憶中的味道。
可是，為什麼，吃到嘴裡，卻只覺得滿口苦澀，難以下嚥？
是因為，這碗抄手，是她獨自一人在這個華麗的牢籠裡，第一次動手，為自己做的嗎？是因為，那個本該和她一起分享這份“家”的味道的人，遠在病床上，甚至可能永遠也嘗不到了嗎？還是因為，下午在車上，那場可笑又可悲的誤會，讓她此刻連品嚐這份熟悉的味道，都覺得是一種諷刺和自我憐憫？
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地砸進湯碗裡，濺起微小的漣漪。她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默默地、一口一口，強迫自己吃著。彷彿吃掉這碗抄手，就能吃掉所有的委屈、失落和那該死的、名為“在意”的情緒。
就在這時——
一陣極其輕微、卻清晰可聞的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
童言伊的身體，瞬間僵住。她沒有抬頭，只是握著勺子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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