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著酒，走到巨大的實木餐桌前，將酒瓶“咚”地一聲，放在鬱景顥面前的桌面上，抬了抬下巴：
“你開啟。”
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鬱景顥看著她，眼底那抹奇異的光芒更盛。他沒有絲毫被冒犯的不悅，甚至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近乎寵溺的弧度。他伸出手，拿起那瓶酒，手指靈巧地撥開包裹瓶口的錫紙，拿起旁邊早就準備好的、專業的海馬刀，動作熟練而優雅地，開始開酒。即使胸口有傷，動作也絲毫不顯滯澀，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屬於上位者的從容。
而童言伊，則轉身，去旁邊的酒具櫃裡，拿來了兩隻晶瑩剔透的、線條優美的高腳水晶杯。
一人開酒，一人取杯。
畫面，竟有一種詭異的、近乎荒誕的……和諧感。彷彿一對尋常的、正在準備晚餐後小酌的伴侶，只是氣氛，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咔。”
一聲輕響，木塞被拔出。濃郁醇厚的、帶著黑莓、雪松、皮革和陳年氣息的複雜酒香，瞬間飄散出來，盈滿了整個餐廳。
鬱景顥將酒瓶微微傾斜，暗紅如寶石般的酒液，緩緩注入其中一隻高腳杯。他沒有倒滿，只倒了大約三分之一，然後停下，看向童言伊。
童言伊卻將自己的那隻杯子，往前推了推，手指點了點杯壁，目光依舊帶著挑釁和冰冷，清晰地說道：
“麻煩鬱先生，給我倒滿。謝謝。”
倒滿。用這種頂級的、需要醒酒、需要細細品味的紅酒，倒滿一整杯。這無疑是一種暴殄天物，也是一種無聲的、極致的挑釁和發洩。
鬱景顥看著那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空空如也的杯子，又看了看童言伊那雙燃燒著火焰、卻似乎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和絕望的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再點頭。而是首接拿起酒瓶，手腕平穩，暗紅色的酒液如同潺潺溪流，不急不緩地，注入那隻晶瑩的杯子。酒液不斷上升，漸漸漫過杯腹，接近杯口……
最終，滿滿當當的一杯紅酒，在杯中微微盪漾，幾乎要溢位來。在燈光下，折射出深邃而誘人、卻也帶著危險氣息的暗紅色光芒。
鬱景顥放下酒瓶，抬起眼，看向童言伊。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更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一種近乎縱容的語調：
“好，給你倒滿。”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補充了那個下午在車裡、她“逃跑”後，他就在心裡盤旋了許久的稱呼：
“小、辣、椒。”
小辣椒。
童言伊的心臟，因為他這個稱呼，又是猛地一縮。臉頰更加滾燙，不知是羞是怒。但她強行壓下了那股異樣，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然後，伸出手，端起了那杯幾乎滿溢的紅酒。
沒有搖晃，沒有聞香，沒有品味。
她就像喝白開水一樣，仰起頭，對著杯口，咕咚咕咚，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帶著一種自毀般的急切，將那一大杯暗紅色的液體，一口氣灌了下去！
冰涼的酒液滑入喉嚨，帶來馥郁的香氣，也帶來灼燒般的刺激和酒精迅猛的衝擊。她喝得太急，被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嗆了出來，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但她不管不顧，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溢位的酒漬，然後，將空了的酒杯，再次重重地頓在鬱景顥面前的桌面上，發出“哐”一聲脆響。
“倒滿！”她的聲音因為咳嗽和酒精而更加沙啞，眼神卻更加銳利，更加……空洞，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杯酒下肚的瞬間，被徹底燒盡了。
鬱景顥看著她嗆紅的眼角，看著她倔強挺首的脊背，看著她眼中那混合了怒火、悲傷、絕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瀕臨崩潰邊緣的脆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傳來一陣尖銳的、混雜著痛楚和更深沉悸動的悶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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