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陽光透過百貨商場巨大的玻璃穹頂，慷慨地灑下，將一樓中庭熙熙攘攘的人群、琳琅滿目的店鋪、以及那些光鮮亮麗的商品，都鍍上了一層虛幻的、熱鬧的金邊。童言伊站在入口處的光亮與陰影交界處，像一株被突兀移植到熱帶雨林的、蔫頭耷腦的北方灌木，與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茫然地看著眼前這片象徵“正常生活”和“消費主義”的繁華景象。璀璨的珠寶櫃檯，飄著香氣的甜品店，播放著最新流行音樂的服裝品牌，笑容甜美的導購，手挽手的情侶，推著嬰兒車的父母，嘰嘰喳喳的朋友……一切鮮活、生動，充滿了蓬勃的慾望和簡單的快樂。
可這一切，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她能看見，能聽見，卻感覺那些聲音和色彩都無法真正觸及她的皮膚，更無法進入她此刻冰冷、混亂、充滿自我厭棄的心。
“老公”。
“鬱先生”。
這兩個詞，像兩把生鏽的鋸子，在她腦海中反覆拉鋸，帶來持續不斷的、沉悶的鈍痛和尖銳的羞恥。她怎麼會……怎麼會鬼迷心竅，叫出那個稱呼？她以為自己是誰？他又把她當成什麼？一個可以隨意逗弄、高興了給顆糖、不高興了就鎖起來的寵物？一個連他婚姻狀況都一無所知、就自作多情、自取其辱的蠢貨？
是了，寵物。玩物。金絲雀。這才是她真實的定位。一個用協議買來的、沒有自主權的“物品”。物品，怎麼會去想擁有者的婚姻狀況？物品，又怎麼配用“老公”這樣的稱呼？
巨大的失落和難堪，混合著那絲揮之不去的、因為誤會他“己婚”而產生的、更加可悲的刺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不想再待在這裡。這熱鬧是別人的，快樂是別人的，連那琳琅滿目的商品，似乎都在無聲地嘲笑著她的窘迫和可悲。
她對那些漂亮的衣服、精緻的化妝品、昂貴的飾品，統統失去了興趣。一個“物品”，又何必給“物品”本身增添更多的麻煩和愁悵呢？那些身外之物，改變不了她的處境，也填補不了她此刻心中那片冰冷的空洞。
她只想找個地方，做點什麼。做點具體的、不用思考的、能暫時佔據她雙手和注意力的事情。最好，是能讓她想起一點點……屬於“家”的味道的事情。
她抬起頭，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樓層指示牌，最後，落在了“超市”兩個字上。
對，超市。那裡有最生活化的氣息，有柴米油鹽，有她熟悉的、屬於普通人的煙火氣。或許，在那裡，她能暫時忘記自己是“童言伊”，忘記“鬱景顥”，忘記“金絲雀”，只做一個……想給家人做頓飯的普通女孩。
哪怕，那個“家”，遠在城市的另一端，媽媽還躺在病床上。哪怕，她現在能做的，只是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裡，為自己（或許還有那個重傷的瘋子？）準備一頓微不足道的飯食。
這念頭，帶著一種近乎自虐般的悲涼，卻也給了她一個行動的方向。
她沒有理會那些試圖上前推銷的導購員，只是沉默地、低著頭，像個迷路又認命的孩子，徑首走向通往二樓超市的扶梯。
扶梯緩緩上升，載著她離開那片喧囂的光亮，進入一個相對安靜、瀰漫著生鮮食品和洗滌劑混合氣味的空間。超市裡人也不少，但氛圍截然不同。推著購物車的主婦，精打細算比價的老阿姨，吵著要買零食的孩子，還有穿著制服、正在整理貨架的理貨員……一切都顯得那麼“正常”，那麼“生活化”。
這“正常”，像一面鏡子，清晰地映照出她的“不正常”。她穿著乾淨整潔的衣服，卻像個遊魂，沒有購物車，沒有同伴，沒有目標，只是茫然地走在貨架之間。
但很快，她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或者說，是記憶深處，屬於“家”的味道，指引著她。
黑豬肉。要選肥瘦相間、帶點筋膜的，剁出來的餡才香。
蔥薑蒜。最基礎的調味三件套，去腥提鮮。
麵皮。要那種方形的、薄而韌的，適合包抄手。
生粉。讓肉餡更嫩滑。
香油。最後點睛的那一筆香氣。
她還額外拿了一塊特肥的豬板油。媽媽以前說過，拌餡的時候，加一點熬化的豬油，那香味，是任何植物油都比不了的。抄手，不，是包面（她心裡默默地用重慶話糾正自己），要的就是那一口紮實的肉香和混合了豬油的特殊香氣。
她動作機械地將這些物品一樣樣放入購物籃。沒有挑選，沒有比較價格，只是憑藉本能和記憶，拿了她認為“對”的東西。彷彿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只有她自己明白的儀式。
付錢的時候，收銀員報出的數字，她只是茫然地點點頭，拿出她自己的錢，她沒有用他給的沒有限額的附屬卡，幸好啊，沒有用，不用欠別人，對，別人，，她拿出現金遞過去。然後找零，動作流暢，眼神卻沒有焦點。對啊，錢，對她來說，早就失去了具體的意義。它只是她被困在這裡的另一種象徵，是她“購買”這些食材、試圖觸控一點點“家”的虛幻感的工具。
拎著沉甸甸的購物袋走出超市出口，她甚至沒注意到，小劉保鏢不知何時己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邊，極其自然地、帶著不容拒絕的恭敬，從她手中接過了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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