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九章
黑色的邁巴赫，平穩地匯入清晨的車流。窗外，城市的景象如同褪色的默片，在童言伊有些恍惚的視線中向後流動。車廂內，是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空調系統送出暖風的細微聲響。
童言伊坐在後座靠窗的位置，身體有些僵硬，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牛仔褲的褲縫。剛才在家裡那一通“豪言壯語”帶來的、短暫而虛浮的勇氣，在離開那棟封閉的別墅、真正面對外界（儘管是隔著車窗）和身邊這個沉默的男人時，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溼冷的沙灘和心底一片茫然的空洞。
她剛剛都幹了什麼？她像個突然被解開了某種封印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獸，對著那個掌控她生死的男人張牙舞爪，還……還認了個“大哥”。現在冷靜下來（或者說，被這現實的車廂環境逼得不得不冷靜），她只覺得一陣陣後怕和荒謬。鬱景顥為什麼沒有立刻發作？他那個“好”字，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暴風雨前的平靜，還是他重傷之下，真的……“好說話”了一些？
她不敢深想，只覺得心頭那點剛剛冒頭的、名為“試探”和“改變”的嫩芽，在冰冷的現實空氣裡瑟瑟發抖。
目光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身旁。
鬱景顥靠坐在另一側，閉著眼睛，似乎在小憩。晨光透過深色的車窗膜，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勾勒出他清晰而略顯疲憊的側臉線條。他依舊穿著那件黑色的開衫，領口微微敞開，隱約能看到裡面白色繃帶的邊緣。即使閉著眼，即使臉色帶著病容，他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不容忽視的壓迫感和疏離感，也並未減弱分毫。只是此刻，似乎多了一絲因為傷病而顯得格外清晰的脆弱。
童言伊的心，不期然地，又揪了一下。她迅速移開視線，看向前方。
開車的司機，是陳師傅，陳姨的親大哥，一個五十歲上下、沉默寡言、總是穿著熨帖制服的男人。童言伊見過他幾次，都是鬱景顥外出時他來接送，印象裡是個很穩當、也很有分寸感的人。副駕駛上坐著楊悅，此刻正脊背挺首，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但童言伊能感覺到，他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極度戒備和緊繃的狀態，彷彿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發狀況。
車裡還有一股極淡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來自後視鏡看不到的角落——是小劉，一個存在感極低、但童言伊知道其存在的保鏢。此刻應該也在這輛經過特殊改裝的車裡某個位置。
這熟悉又令人窒息的配置——司機、助理、保鏢、以及身邊這個掌控一切的男人——再次將她拉回冰冷的現實。她並沒有獲得“自由”，她只是從一個稍大點的牢籠（別墅），被轉移到了一個移動的、更小的牢籠（這輛車）裡。所謂的“外出”，所謂的“買買買”，依然是在他絕對的監控和掌控之下。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和自我厭棄，再次湧上心頭。剛才在家裡那點可笑的“反抗”和“宣示主權”，此刻看來，更像是困獸猶鬥的、無謂的掙扎。
但……來都來了。
既然己經踏出了這第一步，既然他默許了（至少表面上是），那她……是不是也可以，稍微……放縱一點點？嘗試著，在這有限的、被監控的“自由”裡，找回一點點……屬於“童言伊”的感覺？哪怕只是購物，哪怕只是像個最普通的女孩一樣，說一些……平時不敢說的話？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閃爍的、極其微弱的火星，誘惑著她。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慌亂和怯懦，目光看向前方駕駛座，用盡量自然、但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開口說道：
“陳叔叔，”她叫了一聲，這是她上次也是這樣稱呼這位司機，帶著一種刻意的、試圖拉近距離的禮貌和……一絲撒嬌（？）的意味。
陳師傅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穩了一下，從後視鏡裡飛快地瞥了她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了平穩：“小姐，您說。”
“去上次……我們去過的那個什麼百貨，”童言伊努力回憶著，其實她根本不記得名字，只是模糊有個印象，“就是……挺大的那個。買手串兒的那個旁邊，我要買買買，大買特買！”
她說得很大聲，甚至帶著一種誇張的、彷彿在給自己打氣的語調。說完，她下意識地，飛快地瞟了一眼身旁依舊閉著眼的鬱景顥。他沒有反應，呼吸平穩，彷彿真的睡著了。
童言伊心裡稍微鬆了口氣，膽子也莫名地大了一點。她想起上次，也是坐這輛車，她因為臨時需要一點現金（具體原因她記不清了，可能是想偷偷給媽媽買點什麼，或者只是單純的慌亂），陳師傅私下借給了她一千塊，還叮囑她別讓鬱先生知道。那筆錢，她後來一首沒機會還，陳師傅也從未提起。這份善意，雖然微小，但在她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裡，像一根極細的蛛絲，曾給過她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意和……對“正常人”世界的微弱連線。
此刻，在這個密閉的、充滿壓抑感的車廂裡，看著陳師傅沉穩的背影，那點暖意似乎又回來了。她心裡湧起一股衝動，想要說點什麼，做點什麼，來“回報”這份善意，也來……繼續她這場“放飛自我”的、荒誕的表演。
她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目光依舊看著前方，彷彿在對空氣說話，又彷彿在自言自語，但聲音清晰地傳遍了車廂：
“還有瘋……”她差點又順口說出“瘋批”，話到嘴邊猛地剎住，臉頰瞬間熱了起來。她想起車上還有陳師傅和小劉，她不能……至少在別人面前，不能那麼“肆無忌憚”。她頓了一下，有些彆扭地改口，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近乎賭氣和試探的微妙語調：
“……沒說出口，有保鏢，有司機在，面子要給……”
她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抱怨。然後，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或者說，是被那股莫名的衝動和“表演慾”驅使著，脫口而出兩個字——
“老……嗯……老…公。”
這兩個字，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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