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八章
第二天清晨的陽光，這一次，似乎不再是冰冷的解剖刀，而更像一層溫熱的、帶著試探意味的薄紗，透過窗簾縫隙，輕輕地覆在主臥凌亂的大床上。
童言伊在一種奇異的感覺中醒來。那感覺並非全然舒適——身體因為昨夜緊繃的心緒和長時間的僵臥，依舊殘留著些許痠痛，頭腦也彷彿被什麼東西鈍鈍地敲打過，帶著一種遲緩的沉重。但，與以往那種被絕望、恐懼、酒精或藥物浸泡後的、恨不得沉淪不醒的疲憊不同，這一次，似乎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陌生的、帶著生澀澀氣的“清醒”，像一株在廢墟縫隙裡探出頭的、顫巍巍的嫩芽，頑強地鑽進了她的意識。
她緩緩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近在咫尺的、男人沉睡的臉。
鬱景顥。這個病態的瘋批金主，牢籠的飼養者，她人生的掌控者。
他側躺著，面朝著她，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並未完全舒展，似乎那無孔不入的痛楚，連夢境也無法完全遮蔽。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唇色暗淡，但比起昨夜那種近乎透明的、瀕死般的慘白，似乎有了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血色。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濃密的陰影，隨著他平穩而深沉的呼吸，微微顫動。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臂，依舊橫亙在她腰間，力道比起昨夜，似乎放鬆了不少，不再是那種禁錮般的緊箍，而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甚至帶著點依賴意味的擱置。
他就這樣抱著她，呼吸綿長，睡得很沉。這是童言伊第一次，在他清醒或不清醒的狀態下，如此近距離、如此長久地觀察他“沉睡”的模樣。褪去了清醒時的凌厲、偏執、瘋狂，也褪去了病痛折磨下的脆弱和痛苦，此刻的他，看起來竟有幾分……無害。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屬於男性的、沉睡時的寧靜感。
這個認知，讓童言伊的心臟，不期然地，漏跳了一拍。隨即，一種更復雜的、混雜著荒謬、茫然，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羞於承認的、陌生的情緒，悄然爬上心頭。
她想起了昨夜那場所謂的“談判”。他那番剖心剖肺、扭曲坦誠的“告白”和“規則”提議。那些話，像烙印一樣，刻在了她的腦海裡，連同他當時痛苦、疲憊、偏執卻又帶著某種近乎毀滅性真誠的眼神。
“解藥”和“毒”。
“言伊和寶寶”
“停戰協議”。
“脆弱的共存規則”。
這些詞句，在晨光中，再次迴響，帶著冰冷的餘韻，卻也……似乎真的為她那一片漆黑的、名為“未來”的荒原，勾勒出了一條極其狹窄、佈滿荊棘、但至少“存在”的小徑。
一條，暫時不用立刻同歸於盡，或許可以讓她喘息，可以讓她與媽媽聯絡，可以讓她在某個角落安靜畫畫的小徑。
代價是，她需要繼續留在這個男人身邊，留在這座名為“翡翠灣”的華麗牢籠裡，接受他制定的、依舊不平等的“規則”，並給予他哪怕是最微弱的“回應”，以防止他那不可預測的瘋狂徹底失控瘋批模樣。
這是屈辱的，是扭曲的，是她理智上絕對無法接受的“交易”。
可是……她的心，在經歷了這段時間的那幾乎滅頂的絕望、恐懼、以及看到他重傷瀕死時的複雜衝擊後，似乎有某個地方，悄悄地、極其微弱地，動搖了。
不是原諒，不是接受，更不是所謂的“斯德哥爾摩”式依賴。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無奈的……認命？或者說，是一種在極端惡劣環境下，生物本能的、尋求“生存”和“喘息”的妥協？
她想活下去。不是像之前那樣，行屍走肉般地被囚禁、被折磨、等待著“五年之期”或精神崩潰的終點。她想……至少，在媽媽還活著的時候，能聽到媽媽的聲音，能讓她安心。想……至少，還能拿起畫筆，在某個沒有監控的角落裡，畫下她想畫的東西，哪怕那些東西依舊充滿了痛苦和迷茫。
而這些，似乎，都與他提出的那套“規則”，隱約地掛上了鉤。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棄和悲哀。但與此同時，一種奇異的、彷彿破釜沉舟般的、微弱的力量，卻也悄然滋生。
既然暫時無法掙脫，既然這泥潭深不見底，既然這病態瘋批給出了一個看似“可以談”的姿態……那麼，她是不是也可以……嘗試著，在這扭曲的規則裡，為自己，爭取一點點……哪怕只是形式上的、微末的“主動權”和“空間”？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的一點星火，微弱，飄搖，卻帶著一種近乎叛逆的誘惑力。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沉睡的臉，看著橫在自己腰間的那隻手臂，心頭那點剛剛升起的、微弱的“力量感”，彷彿被注入了一絲莫名的、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勇氣。
她極其緩慢地、極其小心地，挪動了一下身體，試圖從他的手臂下挪出來。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他。
鬱景顥的眉頭，在她動作的瞬間，幾不可察地蹙緊了一瞬，那隻手臂也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帶著不悅的鼻音，彷彿在睡夢中也不願失去懷裡的“抱枕”。
童言伊的心跳加快了一拍，立刻停止了動作，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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