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伊的大腦，因為他的逼近，因為手上傳來的灼熱和刺痛，因為耳邊那低啞誘哄又危險的聲音，己經徹底亂成了一鍋煮沸的漿糊。恐懼、羞恥、慌亂、茫然，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他這異常反應勾起的、極其微弱的悸動和……委屈？
她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厲害，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我有這麼放飛自己嗎？她混亂地想。不就是“老公”麼？爸爸媽媽之間一首都是這樣叫的啊。身邊的鄰居，親戚，好像也是這樣。上學的時候，聽同學們開玩笑，好像也這麼叫過……彷彿己經是很久很久以前，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了。
她沒有猶豫太久。或者說，在那雙深邃得彷彿要將她靈魂都吸進去的眼睛的注視下，在那滾燙手掌的禁錮下，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本能的、想要“回答”他、想要結束這令人窒息的對峙的衝動。
她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和那兩簇燃燒的火焰，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絲殘留的顫抖和茫然，輕聲重複道：
“我……我剛說……老-公-。”
說完這兩個字，她彷彿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臉頰瞬間燒得滾燙，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目光游移著，落在了他因為傷病而顯得格外蒼白的脖頸和微微滾動的喉結上。
然後，她像是忽然意識到了什麼，或者說，是那點殘存的理智回籠，讓她猛地想起了另一種可能。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起，凍結了她剛剛因為那兩個字而升起的、微弱的、荒謬的熱度。
她猛地抬起頭，重新看向他，眼神里充滿了驚慌、不確定，和一絲清晰的、連她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失落和難過。
“不行咩？不能這麼叫？”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和委屈，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像是在質問，又像是在自我否定，“難道……你結婚了？瘋批？”
她問出了這個她從未想過、或者說不敢去想的問題。是啊，他這樣身份地位的男人，都三十來歲了，英俊多金，怎麼可能沒有結婚？或許，早就有了門當戶對的妻子，甚至孩子。而她，童言伊，算什麼？一個見不得光的、被他用協議買來、囚禁起來的“金絲雀”？一個只能在暗處、在無人知曉的別墅裡，供他一人“賞玩”和“折磨”的玩物？
這個認知，像一盆混合著冰塊的冷水，從她頭頂狠狠澆下，讓她瞬間透心涼，也讓她剛剛那點因為衝動和“放飛自我”而產生的、虛浮的勇氣和“表演慾”，徹底崩塌，碎成了粉末。
巨大的失落、難堪、羞恥，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名為“自取其辱”的悲哀，瞬間淹沒了她。她猛地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聲音也因為激動和難過而變得尖銳顫抖：
“那不喊了！不好意思，是我想錯了！以後也不會了！鬱……先生”
她看著他，眼中剛剛燃起的那點微弱的光，徹底熄滅，只剩下全然的冰冷、疏離，和一片死寂的荒蕪。她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刻意拉遠的、帶著清晰隔閡的語調，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鬱、先、生。”
鬱先生。
這個稱呼，像一道無形的鴻溝，瞬間橫亙在兩人之間。比之前的沉默，比恐懼，比恨意，都更加冰冷，更加遙遠。
鬱景顥的身體，在她喊出“鬱先生”三個字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臉上那因為“老公”二字而驟然燃起的、近乎毀滅性的熾熱光芒，在瞬間凝固，然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黯淡、冷卻，最終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刺穿的痛楚。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想解釋？想否認？想告訴她，他沒有結婚，從來沒有？想抓住她，讓她把那個稱呼收回去，或者，再叫一遍？
但沒等他發出任何聲音——
“咚咚咚。”
隔擋板外，傳來了幾下極其輕微、卻又帶著一種不合時宜的、小心翼翼的敲擊聲。
是楊悅。
他硬著頭皮，在老闆明顯情緒異常、氣氛詭異到極點的時候，敲響了隔擋板。他也很無奈，他也很害怕，但頭再鐵，有些事也不能不做——比如，提醒老闆，百貨商場到了。
這敲門聲，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車廂內這凝滯到極致、充滿毀滅氣息的詭異氣氛。
童言伊像是找到了一個逃離的藉口，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掙脫了鬱景顥依舊緊緊握著她的手（他的手似乎因為她那聲“鬱先生”而失去了部分力氣），然後，看也沒看他一眼，伸手就去扒拉車門內側的把手。
鬱景顥沒有阻止她。他只是維持著那個傾身的姿勢，手還僵在半空，保持著剛才握著她手的形狀。他看著她倉惶的背影，看著她因為慌亂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毫不猶豫地推開車門，像只受驚過度的小鹿，頭也不回地、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衝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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