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為什麼，她心裡那處因為“買不起”而產生的、微小的失落和自厭，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蠻橫的“得到”，沖淡了一絲？甚至，在那一片冰冷的茫然和悲傷中，極其詭異地，生出了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暢快？
是的，暢快。一種扭曲的、不屬於她本性的、類似於“看，即使我是物品，也有人能這樣‘為我’強橫一次”的、卑劣而可悲的暢快。
這暢快，讓她覺得噁心，卻又無法否認其存在。
她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首飾盒。盒子很輕，在她手中，卻彷彿有千鈞之重。
她開啟盒子，裡面躺著那對溫潤的、黑色的陶瓷手鍊，銀色的線條在燈光下閃著冷冽而精緻的光。
她看了很久，然後，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個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短暫，脆弱，轉瞬即逝。不像上次在這裡，買到那對讓她開心了許久的、廉價的、帶著檀香味的手串時，那種發自內心的、單純的喜悅。
這次，沒有笑容。只有一片更深沉的、化不開的疲憊和……認命般的悲哀。
她合上盒子，握在手心。冰涼的陶瓷和金屬觸感，透過盒壁傳來。她還給了劉叔叔錢，劉叔叔，謝謝您了，錢還你，真的謝謝您，我在那裡，（她沒有說別墅）住了那麼久，讓您們費心了，也許是哪天，你們就不用這麼高壓的生活了？
然後，
她深深地、無聲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彷彿來自靈魂最疲憊的深處，帶著所有無法言說的委屈、迷茫、失落，和那一點點可悲的、扭曲的“滿足”。
最後，她抬起頭，看向小劉，聲音輕得像一陣隨時會散去的風：
“劉叔叔，我們回家吧。”
回家。
回那座名為“翡翠灣”的、精緻的牢籠。
是認命，是失落，也是某種……連她自己都無法釐清的、混雜了疲憊、茫然、以及一絲微弱逆反（用他的錢，買他手下“搶”來的東西）的、複雜的情緒。
小劉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童言伊握緊手中的首飾盒，轉過身，不再看那個驚魂未定的攤主，也不再看這熱鬧而虛幻的商場，一步一步，朝著出口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也更加……飄忽。
黑色的邁巴赫，靜靜地停在商場外的VIP停車區。陳師傅依舊坐在駕駛座，脊背挺首。楊悅站在車旁，看到童言伊和小劉走過來，立刻上前一步，想要說什麼，但看到童言伊臉上那一片近乎空白的、沒有任何表情的神色，以及她手中緊緊攥著的那個小首飾盒，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他默默地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童言伊沒有看任何人，低頭鑽進了車裡。小劉將購物袋放在後備箱，也迅速回到了自己隱形的崗位。
楊悅關上車門，自己坐進了副駕駛。他透過後視鏡，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後座。
童言伊靠坐在車窗邊，臉轉向窗外，只留給他一個冰冷而疏離的側影。她手裡，依舊緊緊握著那個小小的首飾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鮮活的氣息，只剩下一具精緻而蒼白的軀殼，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凝固的悲傷。
而來時，她那點強裝出來的、帶著刺的“活力”和“囂張”，早己消失得無影無蹤。
楊悅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他不敢想象，在隔擋板升起又降下的那段時間裡，後座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而且，是朝著更壞的方向。
他不敢出聲，甚至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車廂裡，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空調系統單調的風聲。
這一次，隔擋板沒有再升起。
鬱景顥依舊坐在後座的另一側，看到了小劉錄下來的她去買陶瓷手鍊的影片，在她往回走的時候收起了私人定製手機，閉著眼睛。但從他緊繃的下頜線，微微顫動的睫毛，以及那放在身側、緊緊攥成拳頭、手背上青筋畢露的手，楊悅能感覺到，瘋批的老闆此刻的情緒，絕對處於一種極其不穩定、甚至是瀕臨失控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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