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水。然後，將杯子還給她，目光依舊鎖著她，低聲說：“謝謝寶寶。”
童言伊接過杯子，放回床頭櫃，沒有回應。轉身想走。
“疼。”他忽然說，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清晰的、不加掩飾的脆弱。
童言伊的腳步頓住。背對著他，身體微微僵硬。
“這裡，”他指著自己胸前傷口的位置，聲音因為忍痛而有些斷續，“很疼。”
童言伊站在原地，沒有回頭。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悶悶地疼。她知道他在“賣慘”，在利用她的心軟和那點可悲的同情心。可偏偏，她就是無法做到真正的無動於衷。那傷口，畢竟……是因她而崩裂的（至少部分是）。而且，看起來真的……很疼。
她沉默了許久，最終，只是極其輕微地，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活該。”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鬱景顥的耳中。
鬱景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後，他聽到自己胸腔裡，發出一聲低低的、近乎愉悅的悶笑。那笑聲牽扯了傷口，讓他又吸了口冷氣，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奇異的、滿足的光芒。
“嗯，活該。”他低聲重複，語氣裡沒有惱怒，反而帶著一種近乎縱容的、扭曲的溫柔。
童言伊因為他的反應，心頭那點因為“活該”兩個字而產生的、微弱的、報復般的快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毛骨悚然的茫然。他……不生氣？反而好像……很高興？
她不敢再停留，快步走出了主臥。
【此刻，書房】
鬱景顥靠在寬大的皮質座椅上，面前攤開著幾份檔案，但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胸前的傷口傳來陣陣悶痛，提醒著那一夜的瘋狂和這一週的“安寧”。他抬起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旁邊一塊單獨的顯示屏上。
螢幕上，分割成幾個小窗。其中最大的一個，是畫室的即時監控。畫面裡，童言伊正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發呆。她穿著簡單的米白色家居裙，長髮隨意披散，側臉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沉靜，甚至帶著一絲……疏離的冷漠。
一週了。
從那個鮮血淋漓、近乎毀滅的夜晚，到現在這種詭異的、表面平靜的“日常”。
他清楚地記得她醒來後，眼中那死寂的冰冷，和那聲疏離的“鬱先生”。也記得自己是如何用近乎崩潰的坦白、誓言和那身淋漓的鮮血，將她從那種徹底放棄的邊緣，勉強拽了回來一點點。
然後，是這一週的“倒反天罡”。
她用那種生硬的、帶著刺的平靜語氣，對他說“鬆手”、“起床”、“喝水”。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恐懼地躲避他的觸碰，但也不再是完全的麻木。她會在他“賣慘”時說“活該”，會在他追問畫作含義時，用平淡的語氣將問題拋回來，甚至……會在他疼得冷汗首流時，遞給他一杯水。
她在試探。小心翼翼地，用她那點可憐的、剛剛重新凝聚起來的、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確定的“勇氣”和“主權”意識，在試探他的底線，試探這段扭曲關係裡，她可以擁有的、那一點點微末的“空間”和“主動權”。
他全都知道。也全都看在眼裡。
那幅《對飲》，樹與鳳凰。她在用她的方式，定義他們之間的關係。對峙，沉默，卻又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捆綁在一起，進行一場危險的、無聲的“對飲”。很形象。也很……尖銳。
那幅《病嬌Yu》……他還沒“正式”看到，但楊悅己經將畫室的監控畫面截圖發給了他。看到畫中自己那副重傷虛弱、卻又帶著偏執滿足的“饕餮”模樣，他先是沉默，然後，胸腔裡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是憤怒？被如此首白地畫出不堪的一面？不，似乎不是。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戰慄的悸動和……一種扭曲的滿足感。
她在畫他。用她的眼睛，她的畫筆，記錄下他最真實（或許是最不堪）的樣子。這證明，她在“看”他。不僅僅是恐懼地、麻木地“看”，而是帶著觀察，帶著記錄，甚至帶著某種……冰冷的、藝術家的“審視”和“定義”。
這比單純的恐懼或憎恨，更讓他感到一種詭異的、被“擁有”和“理解”（哪怕是扭曲的理解）的滿足感。彷彿在她那孤獨而痛苦的精神世界裡，他終於不再僅僅是一個抽象的、帶來痛苦的符號“金主”或“瘋批”，而是一個具體的、有血有肉（雖然病態）、值得被她用畫筆凝固下來的、名為“鬱景顥”的個體。
這認知，讓他那顆早己扭曲不堪的心，感到一種近乎疼痛的愉悅。
所以，他縱容了她這一週的“倒反天罡”。縱容她那些生硬的“命令”，縱容她畫那些暗藏機鋒的畫，甚至縱容她偶爾流露出的、那一點點帶著刺的“反抗”和“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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