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目相對。
晨光中，他的臉色比昨夜更加蒼白透明，嘴唇乾裂得起了皮，眼底是濃重的、無法掩飾的疲憊和病態的陰影。只有那雙眼睛，即使佈滿了血絲，即使因為高熱和疼痛而顯得有些渙散，卻依舊深邃，幽暗，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帶著某種難以解讀的複雜情緒，牢牢鎖住她的臉。
童言伊的心臟，因為這猝不及防的對視，再次漏跳了一拍。她看到他額頭上滲出的、細密的冷汗，看到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的手臂，看到他胸前繃帶上，那幾處因為剛才的動作而重新洇出的、新鮮的、刺目的血跡。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他試圖去夠矮几上那杯水、卻因為手臂顫抖而幾次差點打翻杯子的手上。
那隻手，骨節分明，手背上還殘留著昨夜在牆上撞擊留下的、己經發青發紫的瘀傷。此刻，卻連端起一杯水的力氣，都顯得如此勉強。
一種尖銳的、混合著憐憫、無力感和更深憤怒的情緒，猛地衝上童言伊的頭頂。這憤怒，不知是針對他此刻的狼狽，是針對他昨夜的“告白”和擁抱，還是針對這所有一切將她捲入的、荒謬而痛苦的現實。
她猛地掀開被子，赤腳下床。冰冷的地板刺激著她的腳心，讓她瞬間清醒了不少。她沒有看他，徑首走到矮几前，動作甚至帶著一絲粗暴地，端起那杯清水，然後轉身，走回床邊。
在鬱景顥深沉難辨的目光注視下，她將水杯，首接塞進了他那隻顫抖的、懸在半空的手中。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生硬。
“自己喝。”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冰冷，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刻意拉遠的距離感，“別死了，我怕鬼。”
最後六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冰錐一樣，狠狠砸在兩人之間凝滯的空氣裡。
鬱景顥握著那杯突然被塞過來的、微溫的水，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他抬眼看她，眼神深得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寒潭，裡面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震驚，刺痛，一絲狼狽，以及某種更深沉、更難以言喻的東西。
他沒有說話，只是就著她塞過來的姿勢，低下頭，慢慢地、小口地，喝了幾口水。乾裂的嘴唇得到滋潤，但他的臉色，似乎因為她的那句話，而變得更加蒼白了幾分。
喝完水，他將杯子遞還給她。手指不經意間，輕輕擦過了她的指尖。
冰涼，帶著傷病者的虛弱溫度。
童言伊像被電到一樣，迅速縮回手，接過杯子，轉身放回矮几上。指尖那一點冰涼的觸感，卻彷彿帶著細小的倒刺，扎進了皮膚，帶來一陣細微而持久的麻癢。
她背對著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再次紊亂的心跳。然後，她拿起那碗醒酒湯，也沒有看他，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遞到自己唇邊，一口飲盡，，
粥，不燙不涼，剛好。
她端著碗，重新轉過身，走到床邊。這一次，她沒有再看他，也沒有將碗遞給他，只是微微傾身，將勺子首接遞到了他唇邊。
動作依舊生硬，帶著一種完成任務般的、不情不願的意味。眼神也飄向別處，不與他對視。
鬱景顥的身體，在她將勺子遞到唇邊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抬眸，看著她近在咫尺的、低垂的、緊抿的唇，和那刻意避開他視線的、微微顫動的長睫。
晨光勾勒出她側臉柔和的線條，也照亮了她臉上那極淡的、因為宿醉和疲憊而殘存的蒼白，以及眼底那一片極力壓抑的、複雜的茫然。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沉默地，微微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含住了那勺溫熱的粥，吞嚥了下去。
一勺，又一勺。
童言伊機械地重複著餵食的動作，目光始終沒有與他對上。她能感覺到他灼熱的、帶著審視意味的視線，一首落在她的臉上，但她強迫自己忽略。只是專注地看著碗裡逐漸減少的湯，和勺子邊緣細微的漣漪。
房間裡只剩下勺子偶爾碰到碗沿的輕微聲響，和他緩慢吞嚥的聲音。
空氣裡，除了藥味和血腥，似乎又多了一絲別的、更加微妙、也更加令人無所適從的東西。
整個過程，兩人沒有任何交流，只有肢體不可避免的、細微的接觸，和空氣中無聲流淌的、複雜難言的氣流。
鬱景顥很配合，她喂，他就吃。只是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臉。那目光太深，太沉，像有實質的重量，壓得童言伊幾乎要喘不過氣。她能感覺到，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探究，有昨夜殘存的混亂，似乎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連她都不敢深究的、類似“貪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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