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晨光，是冰冷的，不帶一絲溫度，如同最精密的解剖刀，精準地剖開黑夜的腹腔，將蒼白的光線一絲不苟地注入主臥。光線首先落在厚重的深色窗簾邊緣，然後緩慢地、不容抗拒地，蠶食著室內的昏暗，最終，爬上了那張凌亂而沉默的大床。
童言伊是在一種混雜著宿醉鈍痛、身體僵硬和某種更深的、源於昨夜記憶的疲憊與混亂中醒來的。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她掙扎了許久，才勉強掀開一道縫隙。視線起初是模糊的，只看到一片刺目的、被晨光染成灰白的天花板。
然後，記憶如同退潮後裸露出的、猙獰的礁石，帶著冰冷的溼意和尖銳的稜角，瞬間回湧，狠狠撞進她的腦海。
昨夜。
重傷的鬱景顥。
血，繃帶，高熱的體溫，痛苦的囈語。
那不容抗拒的、帶著血腥味的擁抱。
昏迷中執拗的“別走”。
以及……最後那個模糊的、落在發頂的、不知是夢是真、卻灼熱如烙印的觸感。
所有的感知和情緒，在清醒的瞬間，轟然回籠，讓她本就沉重的頭顱一陣尖銳的眩暈，胃部也跟著抽搐起來。她猛地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這突如其來的生理不適和更加洶湧的心緒。
身體的觸感也隨之清晰。她依舊被牢牢地禁錮在一個滾燙的懷抱裡。身後，是男人沉重而依舊帶著不平穩的呼吸。他的手臂，橫亙在她腰間，力道雖然因為沉睡而放鬆了一些，但那圈佔的姿勢和肌膚相貼帶來的、滾燙堅實的觸感，依舊明確地宣告著他的存在和……所有權。
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胸前纏繞的、厚厚紗布的邊緣，因為兩人緊密的貼合，而微微陷入她後背的皮膚，帶來一種粗糙而詭異的真實感。空氣裡，消毒水、血腥和草藥的氣息依舊濃烈，混合著兩人一夜共眠後產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更加私密的氣味。
這一切，都讓童言伊感到一陣強烈的、想要立刻逃離的衝動。但身體卻彷彿被這晨光和身後的懷抱共同施了咒，僵硬得動彈不得。她不敢動，怕驚醒他，也怕……面對醒來的他。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帶著痛楚的抽氣聲。緊接著，是布料與被褥摩擦的細微聲響，和她腰間那隻手臂，幾不可察的、卻又清晰可感的收緊。
他醒了。
這個認知，讓童言伊的心臟驟然縮緊，全身的肌肉瞬間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她屏住呼吸，連睫毛都不敢顫動一下，像一具驟然僵死的標本，維持著背對他的側臥姿勢，等待著身後可能降臨的一切——冰冷的審視，強勢的命令，或者，更糟的，關於昨夜那混亂擁抱的、某種她無法應對的解讀。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靜默中，艱難地爬行了數秒。
然後，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低的、彷彿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的、沙啞的嘆息。那嘆息裡，充滿了濃重的疲憊，殘留的痛楚，以及……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近乎茫然的東西。
他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像她預想中那樣，立刻鬆開手，或者用命令的口吻打破沉默。他只是維持著那個從背後擁住她的姿勢，手臂依舊橫在她腰間，呼吸依舊灼熱地拂過她的後頸。
童言伊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似乎正落在她的後腦勺，或者裸露在外的、一小段頸側的皮膚上。那目光如有實質，帶著高熱的溫度，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的壓力，讓她頸後的寒毛都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無聲的注視和緊貼的體溫逼得崩潰，想要不顧一切地掙脫時——
橫在她腰間的那隻手臂，動了。
不是收緊，也不是鬆開。
而是，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僵硬的遲疑，和一種清晰的、因為動作而牽動傷口的隱忍，向上移動了幾寸。手掌原本是鬆鬆地搭在她小腹的位置，此刻，緩緩移到了她的……胃部。
那隻手很大，掌心因為高熱而滾燙，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即使隔著一層薄薄的睡衣布料，童言伊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掌心的灼人溫度和略帶薄繭的粗糙觸感。這觸感，與昨夜昏迷中無意識的禁錮不同，帶著一種清醒的、明確的意圖。
他想幹什麼？
童言伊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身體繃得更緊，連呼吸都徹底停滯了。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她的西肢百骸。他要繼續昨晚未完成的侵犯嗎？在她清醒的時候，在他自己重傷虛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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