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十六章
第二天，晨光，再一次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準時，刺穿厚重的窗簾，將蒼白的光線傾瀉在主臥凌亂而沉默的大床上。空氣中，昨夜殘留的血腥、藥味，以及兩人身上覆雜的氣息，混合成一種難以言喻的、黏稠的存在感，無聲地昭示著這新的一天，依舊與痛苦、混亂和扭曲的依偎緊密相連。
童言伊是被人輕輕搖醒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小心翼翼。她睜開眼，視線裡是鬱景顥放大的、依舊蒼白的臉。他靠得很近，一隻手撐著床墊，另一隻手還保持著輕拍她肩膀的姿勢。他醒得比她早，眼底的疲憊和病氣並未完全消散，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專注得令人心悸。
“醒了？言伊”他的聲音比昨夜清晰了一些，但依舊沙啞，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木頭，帶著傷病後的虛弱。他看著她的眼睛，那目光裡少了昨夜夢囈般的脆弱和偏執，卻又多了另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難以解讀的東西。彷彿在審視，在確認，在無聲地描摹她剛剛醒來時的模樣。
童言伊沒有應聲，只是眨了眨眼，試圖驅散眼前那層薄霧般的茫然和睡意。宿醉的鈍痛己經減輕，但身體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和緊繃的心緒，依舊感到僵硬和疲憊。她微微動了一下，想要拉開一點距離，但腰間那隻手臂，卻在她有所動作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些。
鬱景顥的目光，隨著她的動作，落在她臉上，彷彿在捕捉她每一絲細微的情緒變化。他沒有鬆開手，只是維持著那個半擁著她的姿勢，低聲說：“我該換藥了。楊悅……在外面等。”
換藥。
這個詞讓童言伊的心臟微微一緊。這意味著，她將親眼看到那些繃帶下的傷口，看到他被血染紅的紗布，看到那具她昨夜在畫紙上描摹過的、此刻真實存在的、傷痕累累的身體。
她下意識地想要移開視線，想下床離開這個房間，離開這即將發生的、更加令人無所適從的場景。但鬱景顥的手臂，像一道無形的鎖鏈，將她牢牢地固定在原地。
“別動。”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你就在這裡。”
不是詢問，是陳述，是命令。
童言伊的身體再次僵住。她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抗拒，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無法言說的無力和茫然。她該說什麼？能說什麼？拒絕？反抗？然後呢？換來他更加強硬的禁錮，或者，讓他拖著那樣的身體，自己去應付換藥？
就在她內心激烈交戰之際，房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楊悅端著一個裝滿藥品、紗布、剪刀、消毒液的托盤，無聲地走了進來。他目不斜視，彷彿對床上兩人相擁的姿勢視若無睹，只是將托盤放在離床不遠的小几上，然後退到一邊，微微躬身，等待指示。
“楊悅，”鬱景顥的目光從童言伊臉上移開，看向楊悅，聲音恢復了慣常的、聽不出情緒的冷硬，只是依舊沙啞，“你可以出去了。這裡……有言伊幫我。”
楊悅似乎沒有任何意外，只是微微頷首：“是，鬱總。我在門外，有事隨時叫我。”只是心裡不斷地在吐槽腹誹，這瘋批老闆沒救了，瘋批的不成人樣了，還要用撒嬌的手段，和病態的樣子讓童小姐上藥，真是瘋批的上了一個段位啊，不愧是當董事長的人，他嘴上說完，再次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空氣裡的消毒水味，因為托盤的到來，變得更加濃烈。
鬱景顥鬆開了環在她腰間的手，支撐著身體，緩緩坐了起來。這個動作顯然牽扯到了傷口，他眉心驟然蹙緊，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嗯-的悶痛聲.”額頭上瞬間又滲出細密的冷汗。他閉了閉眼，似乎在忍受那一波尖銳的痛楚。
童言伊的心臟，因為這聲痛哼，再次揪緊。她看著他因為劇痛而微微顫抖的身體，看著他蒼白的臉上那無法掩飾的痛苦，心頭那點抗拒，似乎又被某種更原始、更無法控制的東西，強行壓了下去。
她沉默地，也坐了起來，赤腳下床。冰冷的地板讓她瑟縮了一下，但她沒有理會，只是走到小几前，看著托盤裡那些冰冷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醫療器械，和那些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藥品。
“寶寶，你過來。”身後，鬱景顥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
童言伊轉過身，看到他正看著她，然後，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臂，指了指自己胸前纏繞的、己經被血漬和藥水浸染得顏色斑駁的繃帶。
“寶寶，幫我解開。”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最普通不過的事情。
童言伊的指尖，在身側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彷彿在積蓄勇氣，然後，一步一步，走到床邊。
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尖觸碰到他胸前繃帶的邊緣。那布料己經被血浸得有些發硬，觸感冰冷而粗糙。她的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嘗試了幾次，都沒能順利找到繃帶的接頭。
鬱景顥垂眸看著她笨拙的動作，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頭和緊抿的唇瓣。他沒有催促，也沒有幫忙，只是靜靜地坐著，任由她擺弄。他的呼吸，就在她的頭頂，帶著灼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髮絲。
終於，童言伊找到了接頭，手指用力，開始小心翼翼地、一圈一圈地，解下那層層疊疊的繃帶。隨著繃帶的剝離，那些被掩蓋的傷口，漸漸暴露在空氣中，也暴露在她的視線裡。
左胸下方，一道猙獰的、長約十幾釐米的傷口，縫合線像蜈蚣一樣爬在皮肉上，邊緣紅腫，有些地方還在微微滲著血絲。腹部也有幾處較深的劃傷和淤青，顏色發紫發黑。左臂上同樣纏著繃帶，解下來後，是一道不淺的割裂傷，傷口邊緣翻卷，看起來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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