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伊，言言，伊伊，寶寶，”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更沉，彷彿在陳述一個無法更改的事實，也像是在進行一場艱難而鄭重的談判，“寶寶，我們談談。”
談談？
這個詞，在他們之間，顯得如此陌生，又如此……不切實際。他們有過“談”嗎？除了那份冰冷的協議，除了他單方面的命令、威脅、告白，除了她沉默的反抗和絕望的哭泣，他們何曾有過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平等的“交談”？
童言伊的身體，因為這個詞，再次繃緊。她沒有回頭，只是僵硬地站在那裡，像一尊等待審判的雕塑。
“我知道，我之前做錯了很多事。”鬱景顥的聲音繼續傳來，語速很慢，似乎每說一個字，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也似乎在斟酌著每一個用詞，“用協議綁住你，監控你，禁你的足，對你……”他停頓了一下，似乎那個暴雨夜的記憶，對他自己也是一種折磨，“那個雷雨夜……甚至差點傷害你。我……很抱歉。”
抱歉。
他又說了“抱歉”。
童言伊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悶痛得幾乎窒息。他要幹什麼？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遊戲，還要玩多少次？傷害之後道歉，道歉之後繼續傷害，這就是他們之間永恆的迴圈嗎？
“那些‘補充協議’，那些‘讓步’，”他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沉的、近乎痛苦的無力感，“我知道在你眼裡，或許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掌控，是更精緻的牢籠。你可能……一個字都不信。”
他說對了。她確實不信。那些看似“公平”的條款，那些“隱私承諾”，在她看來，不過是換了一種更“文明”的方式，將她鎖得更死。
“但是，”鬱景顥的話鋒，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掌控的顫抖，“昨天……不，是這些日子以來，你畫的那些畫，還有那首詩……”
他提到了畫。提到了詩。
童言伊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要拿那些來“談判”嗎？要用她醉酒後寫下的、連她自己都驚恐否認的“走私思念”，來作為要挾或者……籌碼？
“我看懂了。真的，寶寶”鬱景顥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也更加……複雜，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投下石子，卻聽不到迴響，只有無盡的幽暗，“‘入骨相思知不知’……‘你是繞過山河錯落，才找到的人間煙火’……‘走私的思念’，‘越獄的慣犯’……”
他一個詞一個詞地念出來，聲音平靜，卻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子，凌遲著童言伊早己不堪重負的神經。她感到一種被徹底扒光、無所遁形的羞恥和恐慌。那些她藏在畫裡、寫在詩裡、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隱秘心緒，被他如此赤裸裸地、一字一句地念出來，彷彿一場公開的、對她靈魂的審判。
“還有昨天，”他頓了頓，呼吸似乎又沉重了幾分，“你畫的我。側臉，背影，傷口，睡顏……還有……我們。”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力。
“我看到了。言伊。”他說，“你的恨，你的怕，你的茫然，你的……‘思念’。”
他將“思念”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我也看到了我自己。”他的聲音裡，染上了一絲自嘲，和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毀滅性的坦誠，“我的偏執，我的瘋狂，我的不堪，我的……需要。”
“言伊，”他再次叫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脆弱的懇切，也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偏執的決絕，“我們之間，早就不是一份協議，或者簡單的‘金主’和‘金絲雀’能定義的了。”
“你恨我，怕我，想逃離我。我知道。”
“可你的畫，你的詩，你昨夜沒有推開我的手，你今天顫抖著為我包紮傷口……這些，又是什麼？”
“是斯德哥爾摩嗎？是長期囚禁下的扭曲依賴嗎？或許都是吧。”他彷彿在自問自答，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但也許，還有別的。一些連我們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卻真實存在的東西。”
“一些……讓我們彼此折磨，又彼此需要；彼此傷害，又無法真正分離的東西。”
“就像你說的，‘走私的思念’，是‘越獄的慣犯’。”
“而我對你的……‘喜歡’，或者說，‘需要’，像是刻在骨子裡的毒，也是我活下去唯一的……解藥。”
解藥。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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