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你不能試圖逃跑，或者做出任何可能危害到你自身安全、從而引發我……失控的行為。”他盯著她的眼睛，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她所有隱藏的念頭，“包括但不限於：自殘、絕食、故意激怒我、或者與外界（除了我允許的渠道）進行任何可能暴露你行蹤或我們關係的聯絡。”
這是要她“安分”，用她自己的“安全”和“不挑釁”，來換取他那邊的“剋制”。
“第二，”他繼續說道，目光掃過她左手腕上的監測手環和右腳踝上冰冷的腳鏈，眼神暗了暗，“這些……‘裝置’，暫時還需要保留。監測手環，是為了確保你的健康狀況，尤其是在我無法時刻關注的時候。腳鏈……是最後的安全保障。在外部威脅解除之前，在……我能夠完全信任你不會以傷害自己的方式離開之前，它們不能取下。”
他提到了“信任”。一個在他們之間早己死亡的字眼。他用“無法信任”，來合理化這持續的身體監控和物理禁錮。
“但，”他話鋒一轉，聲音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澀然，“我可以承諾，除非你的健康資料出現嚴重異常警報，或者你試圖破壞或逃離，我不會再像之前那樣，隨時隨地、事無鉅細地窺探你的日常。監測資料會由專門的醫療團隊（簽署了最嚴格保密協議）定期檢視，只有緊急情況才會通知我。日常的監控……會減少到最低必要程度。”
減少監控，而非取消。將日常窺探的權力，部分讓渡給“專業團隊”。這依舊是一種控制，只是換了一種更“文明”、或許也讓他自己稍微好過一點的方式。
“第三，”鬱景顥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動作似乎又牽動了傷口，讓他眉心狠狠一蹙，但他強行壓下了痛楚，目光依舊牢牢鎖著她，“關於我們之間的……相處。”
“我會盡量……剋制我的情緒，不再輕易對你發怒，或者用語言脅迫你。我會嘗試……用更‘正常’一點的方式，與你交流。比如，關於你的畫，你的想法，或者……一些無關緊要的日常。”
“但我需要你，真的，言伊……，以後，你不要用那種徹底的、將我視為空氣的沉默來回應。至少你可以恨我，打我，甚至罵我。但……不要完全封閉自己，不要讓我覺得，我面對的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我喜歡你，我活了二十八年，我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心動，是喜歡，首到看到你的畫，看見你的人我都會心跳加速，不可抑制的喜歡，我有想要掌控你，甚至想佔有你，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失敗，失控過，我怕失去你，大概是跟我的經歷有關，言伊，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我好像無可救藥了，餘生只能是你，要是換成別人，我會想毀滅整個讓我難受的人和物，但是你不一樣，本來，一開始，我是覺得你的畫有趣，像……唉，不說了，但是，童言伊，別離開我，不許離開我身邊。我是真的真的很想跟你好好相處，想看你笑，想看你為我笑，想看你畫裡的世界有我的存在，你畫的童年裡是我這輩子的遺憾，我從來沒有過，不喜歡，因為我爸媽……
算了，不說了”
他收起自己的思緒，然後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卑微的乞求。他害怕她的沉默，害怕那種將他徹底排除在她的世界之外的、冰冷的死寂。他寧願要她的恨和怕，至少那證明他還在她的“世界”裡，還是一個能引起她反應的“存在”。
“這聽起來，或許依舊不公平，依舊像是另一種形式的囚禁和條件交換。”鬱景顥最後總結道，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一種深沉的無力感，“我知道。這本來就是一場從一開始就不公平的‘交易’。”
“我現在能提出的，不是‘公平’，也不是‘救贖’。只是一個……或許能讓我們這兩個深陷泥沼的人，暫時停止互相撕咬、避免同歸於盡的……‘停戰協議’和……極其脆弱的‘共存規則’。”
“用你有限的活動空間、創作自由、與母親聯絡的機會，以及……我對你身體底線和部分隱私的承諾，還有我會努力剋制的嘗試……來換取你暫時的‘安分’，你的‘回應’（哪怕是負面的），和我們之間……不至於立刻滑向毀滅的、短暫的平衡。”
他停了下來，房間裡重歸死寂。只有兩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他提出的，不是出路，不是曙光。只是一個更深、更扭曲的泥潭，一個用新的、更復雜的鎖鏈編織成的囚籠。但在這個囚籠裡，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名為“選擇”（畫作處置、創作空間）和“聯絡”（與母親）的縫隙，以及一道關於身體底線、搖搖欲墜的“承諾”。
童言伊站在原地，淚己乾涸，只剩下滿臉冰涼的淚痕。她看著他，看著床上那個重傷虛弱、眼神卻偏執瘋狂的男人，看著他那身刺目的、象徵著他自己也無法掌控的暴力和脆弱的繃帶。
她該接受嗎？接受這屈辱的、不平等的、將她的軟肋（母親）和渴望（創作、聯絡）都算計在內的“規則”還有他那想說又沒說完的話，是表白，還是隻是他的手段？接受這看似“讓步”、實則將她更深地綁在他那套扭曲邏輯裡的“談判”？
還是該繼續反抗？用沉默，用絕食，用更激烈的方式，去挑戰他的底線，去賭他會不會真的徹底失控，或者……在毀滅彼此之前，會不會有別的變數？
可反抗的代價是什麼？是徹底失去與母親聯絡的渺茫希望？是激起他更瘋狂的佔有和傷害？是讓這具早己疲憊不堪的身心，承受更慘烈的折磨？還是……真的走向同歸於盡？
她不知道。
她只覺得累。一種深入骨髓、連恨意都快要被消磨殆盡的疲憊。
窗外的陽光，不知何時，被一片飄來的厚重雲層遮住，房間裡的光線驟然暗了下來。空氣裡消毒水和血腥的味道，似乎也因此變得更加濃烈，更加令人窒息。
鬱景顥靠在床頭，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蒼白透明，只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像黑暗中燃燒的兩簇鬼火，死死地、執拗地、帶著一種近乎毀滅性的期待，等待著她的“判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如同鉛塊。
最終，童言伊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嘴唇。她的聲音，乾澀得像是沙漠裡刮過的風，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清晰地敲碎了這令人窒息的沉寂。
“我……需要時間……考慮。”
她沒有說接受，也沒有說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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