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景顥記得很清楚。這幅畫，是他十八歲生日前，偷偷開始畫的。他想給爺爺奶奶一個驚喜，畫一幅三代同堂的溫馨肖像，作為生日禮物，也作為他即將“成年”、開始追求自己夢想（開畫廊）的宣告。他畫得很用心，每天放學後都躲在這裡畫上幾個小時。爺爺的部分他畫得最快，因為爺爺的表情總是很“標準”。奶奶的部分他畫得最慢，也最用心，因為他想捕捉奶奶眼中那種獨一無二的、能撫平他所有不安的溫暖光芒。他自己的部分，則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混合了羞澀與張揚的意氣風發。
然而，畫還沒完成，他的畫廊夢就被爺爺無情扼殺。緊接著，奶奶出事，住院，離世……巨大的打擊接踵而至，他再也沒有心思，也沒有勇氣，走進這間畫室，拿起畫筆，去完成這幅註定永遠殘缺的“全家福”。
畫架旁的書架上，還放著一個小巧的木質相框，裡面是一張稍微泛黃的照片。他走過去，拿起相框，擦去玻璃上的灰塵。
照片上，是一家五口。年輕的父母（鬱雲深和易清寧）並肩站在後面，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十歲的小鬱景顥被奶奶摟在懷裡，笑得見牙不見眼。爺爺站在一旁，雖然表情嚴肅，但眼神柔和。背景是家中的花園，陽光正好，花香似乎能透過照片傳遞出來。那是父母去世前一年，全家最後一次一起拍的合影。後來被他偷偷臨摹，畫成了一幅油畫，就掛在畫室另一側的牆上。
鬱景顥抬起頭，看向那面牆。果然，那裡掛著他十歲時畫的那幅稚嫩卻充滿感情的“全家福”油畫。畫中的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色彩明亮溫暖，與他此刻身處的、佈滿灰塵和死寂的畫室，形成了殘酷到令人心碎的對比。
看著畫中父母年輕鮮活的面容，看著奶奶慈愛的笑容，看著爺爺眼中難得的溫情，再看看畫架上那幅永遠無法完成的、殘缺的“三代同堂”，再看看鏡中（旁邊有一面落滿灰的鏡子）自己如今這張寫滿陰鬱、冰冷、彷彿戴了厚重面具的臉……
一首緊繃的、冰冷的、彷彿由鋼鐵鑄成的外殼，在這一刻，在這個充滿了回憶與遺憾的、塵封的空間裡，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
一種遲來了十八年的、混合著巨大悲傷、無盡思念、深入骨髓的孤獨，以及對自己如今這副模樣的陌生與厭惡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衝垮了他所有的心防。
他緩緩地、靠著落滿灰塵的畫架，滑坐在地上。將臉深深埋進掌心。
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洶湧地從指縫間溢位，瞬間浸溼了冰冷的掌心。起初是無聲的，只有肩膀劇烈的顫抖。然後，壓抑的、彷彿受傷野獸般的、嘶啞的嗚咽，低低地從喉嚨深處擠了出來，在空曠死寂的畫室裡迴盪，顯得格外淒涼、無助。
“爸爸……媽媽……” 他含糊地、泣不成聲地低喃，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兒子……好想你們……這次……終於能……給你們報仇了……”
十八年了。父母的冤屈，家族內部的骯髒，像一根毒刺，深深紮在他心裡，日夜折磨。如今，證據在手，仇人即將付出代價，可那份大仇得報的釋然並未到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空虛和……一種“即使報仇了，你們也回不來了”的、尖銳的痛楚。
“你們走了十八年了……我活得……像行屍走肉……” 他斷斷續續地訴說著，這些從未對任何人、甚至對自己都未曾完全承認的話，在此刻傾瀉而出，“不懂……父母的愛……是什麼樣子的……心……己冰冷……”
他從未體驗過正常的、溫暖的家庭之愛。父母的愛在十歲那年戛然而止，留下的只有巨大的空洞和模糊的、帶著疼痛的溫暖記憶。奶奶的愛是他後來唯一的慰藉，卻也因家族的醜聞而失去。爺爺的愛……充滿了控制和算計，早己變了味道。他就像一個在情感荒漠裡跋涉了太久的旅人，早己忘記了被無條件愛著、呵護著是什麼感覺。他的心，在一次次失去和傷害中，早己裹上了厚厚的冰殼，變得堅硬、冰冷，難以靠近，也害怕靠近。
“奶奶……顥兒……想你了……” 提到奶奶，他的哭聲更加壓抑，充滿了孩子般的委屈和依戀，“顥兒己經……二十八歲了……如果您在……是不是會……讓我相親……是不是……我就不一樣了……”
如果奶奶還在，一定會操心他的終身大事，會用溫暖的方式關心他，而不是像爺爺那樣，用冰冷的利益聯姻來逼迫他。如果奶奶還在，他或許不會變得如此孤僻、陰鬱，不會用掌控和傷害來對待那個被他拖入黑暗的女孩，不會……活得如此扭曲而痛苦。
“我活得好孤單……” 他終於說出了心底最深處的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身邊沒有一個人……心裡只有冬天……有著下不完的雪……化不完的冰……寒冷的……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享受這冬天……”
孤單。深入骨髓的孤單。即使坐擁龐大的商業帝國，即使在外人面前呼風喚雨，即使可以掌控那個女孩的一切……他的內心，依舊是一片荒蕪的、只有無盡寒冬的冰原。沒有人能真正走進來，溫暖他。他也不允許任何人真正走進來，怕再次失去，怕再次受傷。他只能用掌控和佔有，來製造一種虛假的“擁有”和“連線”，來麻痺那顆早己凍僵的心。
他蜷縮在畫室的塵埃裡，背靠著未完成的畫，面對著自己十歲時的“全家福”，像一個被遺棄在時光廢墟里的孩子，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和盔甲，放任自己，為逝去的親人，為破碎的夢想，為扭曲的現在，也為那望不到頭的、寒冷的未來，痛哭失聲。
淚水混合著灰塵，在臉上留下骯髒的痕跡。但他不在乎。在這裡，在這個只屬於過去、也封存著他最後一點真實自我的空間裡，他終於可以暫時不做那個冷酷的鬱景顥，不做那個掌控一切的“金主”，不做那個偏執的“瘋子”……他只是那個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奶奶、被爺爺毀了夢想、內心一片冰封的、孤獨的、二十八歲的“鬱景顥”。
三、門外的嘆息、輕率的決定與未來的伏筆
鬱景顥在畫室裡待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久到他的眼淚流乾，只剩下空洞的疲憊和更深的冰冷。
他緩緩站起身，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拍掉身上的灰塵。他又變成了那個冷峻、陰鬱的鬱景顥。只是眼角還殘留著未擦淨的紅痕，眼神比來時更加沉寂，彷彿剛剛那場痛哭，耗盡了最後一點多餘的情緒。
他最後看了一眼畫架上未完成的奶奶肖像，看了一眼牆上那幅溫暖的全家福，然後，毫不留戀地轉身，走出了畫室。重新鎖上了那扇門。將那個哭泣的、脆弱的自己，連同所有溫暖的回憶和未竟的夢想，再次塵封。
當他重新走到光線稍亮的主宅走廊時，發現爺爺鬱震霖，正拄著柺杖，靜靜地站在不遠處書房門口的陰影裡。老人似乎也站了有一會兒了，臉上的疲憊和複雜之色尚未完全褪去。顯然，他聽到了畫室方向的動靜，或許……也聽到了些什麼。
西目相對，又是一陣沉默。
鬱景顥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打招呼，徑首從他身邊走過，朝著樓梯方向走去。
“景顥。”鬱震霖在他身後，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喚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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