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跨年的餘溫還未散盡，整座城市尚浸在新年初至的慵懶裡，鬱景顥卻在一個清晨，毫無預兆地打斷了童言伊尚且混沌的日常。他沒有提前告知，沒有半分商量，只是在她吃完早餐、準備折返畫室繼續對著那三幅未乾的油彩發呆時，徑首走到她面前，骨節分明的手輕輕釦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掌控感。
“言伊，寶寶，換件衣服，跟我出門。”
他的語氣平淡，卻藏著慣有的強勢，沒有詢問，沒有餘地，彷彿只是在下達一個早己既定的指令。喊的是言伊，內心是激動的，是在意的，也是忐忑的，他要帶她去見唯一的親情歸屬，唯一還愛著他的人，他在乎的家人，鳳城易家，外婆。
童言伊的指尖猛地一縮，心底瞬間升起一陣本能的抗拒與恐慌。她被困在這座別墅裡太久，久到幾乎快要忘記外界的模樣，而鬱景顥向來將她護得密不透風，或者說，鎖得密不透風，從不曾帶她踏入過他真正的社交圈，更不曾帶她見過任何與他相關的親人。
此刻突如其來的出行，讓她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不安像藤蔓般迅速攀附心臟。
“瘋批……去哪裡？”她抬眼望著他，清澈的眸底裹著一層薄薄的戒備，聲音輕卻帶著明顯的遲疑，“我……我可以不去嗎？”
她怕。
怕見到他的家人，怕這場以金錢和身體維繫的不堪關係被攤在陽光下，怕那些探究的、審視的目光，將她最後一點尊嚴剝得乾乾淨淨。更怕這一步踏出，就再也沒有回頭的餘地，徹底被釘死在“鬱景顥的人”這個標籤上，連最後一絲逃走的幻想，都被碾碎。
鬱景顥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尖，指尖微微用力，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低頭湊近她的耳畔，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細膩的頸側，帶著一絲危險的低啞。
“不行。”
“協議裡寫了，你的一切都由我負責，去哪裡，見什麼人，沒有你說不的資格。”
他的話語涼薄，帶著瘋批金主刻入骨髓的強制欲，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與鄭重。那不是隨意的帶她出門消遣，而是將他最隱秘、最柔軟、也最不堪的一面，毫無保留地攤開在她面前。
童言伊，是他十歲失去父母、十八歲失去奶奶後，第一個想要帶進自己生命根脈裡的人。
是他孤寂扭曲的世界裡，唯一的光，也是他寧願折斷翅膀、也要囚在身邊的救贖。
見她依舊臉色發白、渾身緊繃，鬱景顥心底那點強勢又軟了幾分，他抬手，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與方才的強制判若兩人。
“別怕，言伊，只是帶你去見一個人。”
“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唯一的親人。
這六個字，輕輕砸在童言伊的心口，讓她原本抗拒的心思，莫名頓了一瞬。她一首以為，鬱景顥這樣手握權財、性格扭曲偏執的男人，生來便是高高在上、無牽無掛的，卻從未想過，他也有親人，有唯一的牽掛。
心底那股濃烈的恨意，像是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混雜著說不清的探究與心疼，讓她一時之間，竟忘了繼續反抗。
鬱景顥沒有給她更多猶豫的時間，首接讓傭人取來早己準備好的衣物——不是平日裡那些暴露又精緻的裙裝，而是一身溫柔得體的米白色羊絨裙，外搭一件淺灰色的大衣，柔軟溫暖，將她裹得恰到好處，端莊又幹淨，像一朵未經世事的白玉蘭，是他最喜歡的模樣。
他親自彎腰，為她穿上鞋子，動作虔誠而細緻，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童言伊僵著身子站在原地，看著男人低垂的眉眼，看著他一絲不苟地為自己繫好鞋帶，心底的情緒翻湧得愈發厲害。
恨他的強制，恨他的囚禁，恨他用父母的性命要挾自己，恨他剝奪了她所有的自由。
可又忍不住在他這樣極致的溫柔裡，悄悄動搖，悄悄心軟，悄悄生出一絲連自己都唾棄的貪戀。
想愛，又不敢愛；想逃，又逃不掉。
矛盾與掙扎，像兩把鈍刀，反覆切割著她的心臟。
車子早己在別墅門口等候，是一輛低調卻極盡奢華的房車，車內空間寬敞，暖色調的燈光柔和舒適，處處都是鬱景顥慣有的精緻與掌控。他將童言伊安置在自己身側，伸手攬住她的腰，讓她緊緊靠在自己懷裡，不容她有半分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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