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東城的冬天，似乎總是灰濛濛的。天空是洗不淨的鉛灰色，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寒意，鑽進骨頭的縫隙。街上行人匆匆，裹緊大衣，面無表情，像一個個被生活驅趕著向前、無暇他顧的影子。
童言伊就是這灰色洪流中，一個更加蒼白、更加沉默的影子。
離開翡翠灣，住進那間嶄新卻空蕩的公寓，己經過去了快三個月的時間。時間在渾渾噩噩和現實的夾縫中流逝，快得讓人抓不住，又慢得令人窒息。最初的震驚、茫然、空蕩，被一種更加具體、也更加磨人的焦慮和無力感所取代。
自由，並沒有像童話裡那樣，自動帶來麵包、鮮花和美好的未來。它帶來的，是生存的重壓、未來的迷茫，和內心那片需要獨自清理的、龐大而狼藉的廢墟。
她首先需要錢。不是鬱景顥承諾會繼續支付的、躺在遙遠醫院賬戶上的醫藥費，而是生活的錢。吃飯，交通，日常開銷，還有……她自己。她不能再依賴那筆帶著屈辱和未知風險的“饋贈”。她要自立，要真正靠自己的雙手，在這個世界上站穩腳跟。
她開始找工作。
帶著那份中斷的大學履歷，和一份除了“繪畫”之外幾乎一片空白的簡歷。她跑遍了東城大大小小的畫廊、美術館、藝術培訓機構、設計公司，甚至文化傳媒公司。得到的回應大同小異——禮貌的拒絕，或石沉大海。
“童小姐，你的作品很有靈氣，風格獨特，但我們目前沒有招聘畫師的計劃。”
“我們需要有成熟商業專案經驗的設計師。”
“抱歉，我們更傾向於招聘相關專業的應屆畢業生。”
“你的簡歷……空白期有點長，能解釋一下嗎？”
她無法解釋。那段“空白期”，是鎖在翡翠灣畫室裡、署名為“YuYi”的、無法示人的血淚史。
她嘗試在網上接一些零散的畫稿，插畫，頭像定製。價格被壓得很低，競爭異常激烈。她畫得認真，但交稿後常常要面對甲方反覆無常的修改要求和拖沓的尾款。收入微薄且不穩定，勉強夠她一個人最節儉的生活。
現實，用最冰冷的方式，向她展示了離開鬱景顥那金絲牢籠後，獨立生存的艱辛與殘酷。曾經唾手可得的頂級畫材、安靜寬敞的畫室、衣食無憂的生活，此刻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奢侈。她握著廉價的數位板和鉛筆，在狹窄的公寓角落裡畫畫，常常畫到肩膀痠痛、眼睛發澀，卻看不到明確的出路。
更讓她感到恐慌的，是內心那種持續的、隱隱的不安和空洞感。白天被找工作的奔波和焦慮填滿還好，到了夜晚，獨自一人躺在公寓的床上，聽著窗外陌生的城市噪音，那些被白天壓抑的、關於過去的思緒，便會如同潮水般湧來。
她還是會做噩夢。夢到翡翠灣巨大的水晶吊燈，夢到手腕上冰冷的黑環，夢到玻璃屋裡漫天煙花下他溫柔到令人心慌的眼神和誘哄……每次驚醒，都是一身冷汗，心臟狂跳，需要很久才能確認自己真的“自由”了，真的躺在自己的床上。
而那些畫——那滿牆的、無聲訴說著痛苦、掙扎、絕望與微光的畫——它們既是她的見證，也像一面面鏡子，時刻映照著她內心尚未癒合的傷口。她看著它們，有時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我經歷過，我活下來了），有時卻又被更深的無力感和迷茫淹沒（然後呢？我該往哪裡去？）。
最讓她感到分裂和自我厭惡的，是心底時不時冒出來的、關於鬱景顥的念頭。
她恨他。這恨意清晰而堅硬，是她精神世界的基石之一。
她怕他。怕他反悔，怕他再次出現，怕那“自由”只是一場隨時會醒的夢。
可是……在恨與怕的縫隙裡，總有一些不受控制的、細微的思緒鑽出來——
他現在……怎麼樣了？
真的像他說的那樣，“不聞不問”了嗎？
他……過得好嗎？
這個“過得好嗎”的念頭一齣現，她就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他過得好不好，關你什麼事？他把你害得這麼慘，你居然還在擔心他過得好不好？童言伊，你是不是被他下蠱了？！斯德哥爾摩還沒好嗎？！
她用理智狠狠地鞭撻自己，將那點可恥的“掛念”壓下去。可是，它就像野草，總會尋找縫隙，再次冒頭。尤其是在她找工作屢屢碰壁、感到前路茫茫、身心俱疲的深夜裡，那種孤立無援的感覺，會讓她不自覺地想起……在翡翠灣，至少，物質上是無憂的。至少……有個人，會偏執地、用錯誤的方式，“照顧”著她。
這個對比讓她感到無比羞恥和恐慌。她怎麼會產生這種想法？難道離開了囚籠，她連獨立生存的能力和勇氣都沒有了嗎？難道她對那種扭曲的、被圈養的生活，竟然產生了可悲的依賴和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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