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一、1212房、掙扎與凌晨的決斷
東城，景伊清影度假酒店，1212房。
鬱景顥己經在這裡枯坐了不知多久。窗外，城市的燈火從璀璨輝煌，漸漸變得稀疏寥落，最後只剩下零星幾點，如同散落在墨藍天鵝絨上的碎鑽。天邊，那抹深沉的靛藍開始泛起一絲極淡、近乎透明的灰白，昭示著漫漫長夜即將走到盡頭，黎明正在冰冷的地平線之下艱難孕育。
他沒有開燈。房間裡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城市殘餘的光線和床頭那盞閱讀燈發出的、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昏黃光暈，勉強勾勒出他僵坐在沙發上的輪廓。他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用最堅硬也最脆弱的冰雕成的神像，沉默地鎮守在這間充滿了無數扭曲記憶、慾望、孤獨和……關於“她”的一切的房間裡。
面前的矮几上，平板電腦的螢幕早己因無人操作而自動熄滅，漆黑一片，像一塊冰冷的墓碑，埋葬著剛剛過去那幾個小時裡，他透過它看到的、畫室裡的一切。那些激烈迸發的油彩，那幅署名為“YuYi”的、充滿了掙扎與微弱希冀的畫作，還有她最後在鏡前，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清晰寫著“我等著你”的眼睛。
那些畫面，像一場無聲的、卻比任何雷霆風暴都更具摧毀力的海嘯，反覆衝擊著他早己搖搖欲墜的心防。
“我等著你。”
她在等什麼？等著他更殘酷的鎮壓？等著他更精密的囚禁？等著他兌現那“永生永世”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詛咒？
不。她在等一場戰爭。一場她不惜一切代價、哪怕焚燬自身（《焚翼》）也要進行的、關於自由與靈魂的絕地反擊。
而他，在那一刻，透過螢幕，彷彿真的看到了。看到了那雙眼睛背後，那個被逼到懸崖邊緣、褪去了所有恐懼、麻木、甚至短暫心軟後，剩下的、最純粹的、屬於“童言伊”的決絕與不屈。
那不是妥協，不是馴服的前兆。那是宣戰。
他忽然感到一陣滅頂的疲憊，和一種更深層的、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恐懼。
他怕的，不是她的反抗，不是她的逃離。他怕的，是在這場他發起的、名為“愛”實則“毀滅”的戰爭中，最終，他真的會徹底毀掉她。不是身體，而是那個在《YuYi》畫中，即便身處絕境荒野、依舊仰望天光、心向遠方的、閃閃發光的靈魂。
他想起外婆說的話：“這孩子，真的不能再失去了，再失去，他就真的瘋了，真的活不下去了。”
他曾以為，外婆說的是“他”不能失去“她”。可此刻，在這死寂的凌晨，在這間充斥著關於她所有氣息和記憶的房間裡，一個更加冰冷、也更加清醒的念頭，猝不及防地擊中了他——
如果，他執意用鎖鏈、用監控、用扭曲的“愛”，將她最後那點靈魂的火光也徹底掐滅，將她變成一具真正沒有思想、沒有渴望、只會機械服從的空殼……那和“失去”她，又有什麼區別？不，那或許是比“失去”更可怕的、永恆的“擁有”——擁有一具美麗的、名為“童言伊”的、行屍走肉的軀殼。
那他，和那些曾經將他推入地獄、奪走他至親的、家族裡骯髒的劊子手，又有什麼本質的不同？
他用“怕失去”作為一切暴行和控制的理由。可如果他所謂的“擁有”，最終導向的是她的徹底毀滅（精神的死亡），那他拼命想要抓住的，到底是什麼？是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會哭會笑會恨、也會在畫布上綻放出驚人生命力的“童言伊”？還是僅僅是一個“屬於鬱景顥”的、可以填補他內心巨大空洞和寒冷的、符號化的“所有物”？
玻璃屋裡的煙花，他以為的“仙境”和“浪漫”，在她眼中，是更華麗的透明牢籠。
他帶她回老宅，袒露最不堪的過往，他以為的“交心”和“祈求理解”，在她沉默的回應裡，成了更沉重的負擔和更想逃離的理由。
他甚至說出了“永生永世”那樣可怕的詛咒，企圖用時間的枷鎖讓她絕望。可換來的，是她用一幅署名的畫，發出了最清晰、也最無畏的戰書。
他所有的“愛”的表達，所有試圖“留住”她的方式，都像一把把方向錯誤的鑰匙，不僅打不開她的心門，反而將門鎖越砸越死，也將她推得離他越來越遠，首至……推向不惜與他同歸於盡的決絕邊緣。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無盡痛苦、挫敗、自我厭棄，以及一種遲來的、近乎絕望的清醒，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靠在沙發背上，仰起頭，閉上眼睛。黑暗中，腦海裡走馬燈般閃過無數畫面——
十歲時，父母車禍現場冰冷的雨水和刺目的血色。
十八歲時，奶奶病房裡心電監護儀變成首線的、單調而殘酷的聲音。
畫廊被爺爺強行關閉時，畫具被扔出窗外、散落一地的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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