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言伊，”她對著空蕩的房間，低聲地，彷彿在確認自己的存在，“你現在自由了。你得……站起來。”
她扶著牆壁，慢慢地站起身。腿有些發麻。她走到廚房，開啟冰箱。裡面空空如也。楊悅準備得很“周全”，但顯然沒考慮到食物。
她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讓這具疲憊的身體先運轉起來。
她拿起鑰匙和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隻拿了鑰匙和一點現金，將手機留在了空蕩的客廳茶几上。那部手機，即便解除了監控，也依舊帶著太多關於他的記憶和聯想。她暫時不想碰。
走出公寓，走進電梯，下樓。小區環境很好，綠樹成蔭，有老人帶著孩子散步，有年輕人跑步。一切都正常得讓她有些恍惚。她走進小區門口一家便利店，買了麵包、牛奶、雞蛋、麵條和一些簡單的蔬菜。結賬時，收銀員是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女孩，對著她露出一個禮貌而毫無芥蒂的微笑：“一共西十八塊五，謝謝。”
童言伊愣了一下，才慌忙掏錢。指尖觸碰到收銀員溫熱的手，對方沒有任何異樣。這個簡單的、正常的、人與人之間的接觸，卻讓她心裡微微一顫。在翡翠灣，除了鬱景顥，幾乎沒有人會這樣“正常”地觸碰她。傭人們恭敬而疏離，保鏢更是如同影子。
“歡迎下次光臨。”女孩的聲音清脆。
童言伊提著購物袋，走出便利店。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有些暖意。她慢慢地走回公寓樓，每一步，都踩在堅實的地面上。沒有司機，沒有保鏢，只有她自己。
回到公寓，她將食物放進冰箱，給自己煮了一碗最簡單的清湯麵。端著碗，坐在空無一物的餐桌旁，小口小口地吃著。麵條沒什麼味道，但她強迫自己吃完。
食物帶來了一點暖意和力氣。但心裡的空洞和混亂，並沒有因此減少。
吃完飯，她開始整理帶來的少量物品。將舊衣服放進衣櫃，寥寥幾件，在寬大的衣櫃裡顯得格外寒酸。然後，她走到那間臨時的畫室，看著靠牆擺放的那些畫。
白牆空空如也。
她需要把這些畫掛起來。不是為了讓誰欣賞，而是為了確認。確認這段歷史的存在，確認她經歷過、掙扎過、痛苦過，也……用畫筆抗爭過、記錄過。她不能假裝這一切沒有發生。她需要面對。
她從帶來的工具裡找出無痕釘和錘子（這些是她在翡翠灣畫室就有的）。她先拿起那幅《白紗》，在空白的牆壁上比劃著。最終，她將它掛在了側面牆壁一個不算太顯眼、但一進門又能看到的位置。那是開始。是她需要正視的、屈辱與失控的起點。
然後，是《幽潭》、《暮影》、《雪地牽狗》。她將它們並排掛在正對窗戶的牆面上。那是深淵。是她曾沉入的、最黑暗的絕望與束縛。
《流星入眸》、《醉意疏離》、《夢中影》，掛在另一側。那是喘息。是她在黑暗中，艱難尋找的微弱星光、疏離保護和虛幻慰藉。
《石階落影》、《仙鏡》、《煙雨亭》，掛在《白紗》旁邊的牆面上。那是隱喻。是她內心世界的詩意呈現，是迷茫、孤寂與被困的更深層表達。
最後，是那三幅新作。她猶豫了很久。最終，將《焚翼》和《雪鑑》，掛在了那面“深淵”牆的下方。那是爆發。是她在得知真相、決心反抗時，迸發出的痛苦烈焰與冰冷決絕。
而那一幅署名的《YuYi》，那幅有著枯萎新芽和天光背影的畫，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走到那面最空、最正、光線也最好的牆壁前，用尺子仔細量好位置，穩穩地，將它掛在了正中央。
這是宣言。是她對自己存在的最後確認，是對自由與未來的渺茫希冀，也是她此刻內心，那一點點不肯徹底熄滅的、微弱的火種。
掛完所有畫，她己經累得氣喘吁吁，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她沒有停下，而是退後幾步，站在房間中央，靜靜地看著這滿牆的、色彩與情感都極其濃烈的畫作。
它們不再只是一幅幅獨立的作品。它們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部無聲的、波瀾壯闊的、屬於“童言伊”的史詩。一部關於囚禁、痛苦、掙扎、絕望、微光、爆發、以及最終……倖存與希望的私人史詩。
看著它們，她彷彿又經歷了一遍那幾個月地獄般的生活。心口傳來陣陣悶痛，呼吸有些不暢。但奇怪的是，當所有這些痛苦被如此首觀地、完整地呈現在眼前時，她心裡那股空茫的茫然和混亂，似乎被沖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但異常清晰的“真實感”。
是的，這一切都發生了。
是的，她經歷了。
是的，她活下來了。
是的，她現在在這裡，看著它們。
恨，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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