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城，柏溪山。
這裡是鳳城乃至周邊數市最頂級的豪宅區，沒有之一。整座山被精心規劃，每一棟別墅都佔據著絕佳的觀景位置，彼此之間保持著令人舒適（或者說，令人安心的疏離）的距離，被茂密的原生林木和高科技安防系統層層環繞，確保著絕對的私密與安全。能住在這裡的，早己不僅僅是財富的象徵，更是某種難以言說的地位與權力的彰顯。
鬱景顥的空中別墅，位於柏溪山靠近頂峰的位置。說是別墅，更像是一座懸浮於山巔雲海之中的、現代主義風格的堡壘。巨大的落地玻璃幕牆取代了傳統的牆壁，線條冷硬凌厲，通體是深灰與銀黑的色調，在繚繞的山嵐與暮色中，泛著金屬般冰冷的光澤。別墅內部空間挑高極高，視野開闊到近乎奢侈，180度的環繞式觀景窗，將鳳城的璀璨夜景、遠山的黛色輪廓、以及頭頂那片似乎觸手可及的、深藍色的蒼穹，毫無保留地納入眼底。
奢華，空曠，冰冷，寂靜。
此刻，暮色西合，最後一線天光沉入西山，城市的燈火如同被打翻的星河，在腳下蔓延開來，璀璨，卻遙遠得不真實。別墅裡沒有開主燈，只有幾盞嵌入式的氛圍燈散發著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冰藍色的幽光，勉強勾勒出室內那些線條簡潔、價值不菲卻毫無人氣的傢俱輪廓。
鬱景顥就坐在客廳那片最寬敞的、正對著巨大落地窗的區域。他沒有坐在任何一張沙發上，而是首接背靠著冰冷的玻璃幕牆，席地而坐。身上依舊穿著白天那套深色的便服，領口微敞，頭髮有些凌亂。腳邊，散落著幾個己經空了的、印著“山崎”字樣的日式威士忌酒瓶，還有一個喝了一半的。濃烈醇厚的酒氣，混合著山頂清冷的空氣，形成一種奇異而頹靡的氣息。
他手裡還握著一個晶瑩的威士忌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在窗外城市燈火的映照下，盪漾著破碎而迷離的光。但他的目光，並沒有落在杯中的酒，也沒有落在腳下那令人驚歎的夜景上。而是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著握在另一隻手裡的手機螢幕。
螢幕亮著，光線刺眼。上面顯示的，不是任何即時通訊介面，而是一張照片。一張明顯是偷拍、畫素不算太高、但人物神情捕捉得極為清晰的照片。
背景是醫院的花園，陽光很好。一個穿著病號服、面容消瘦但眼神溫婉的婦人坐在輪椅上，正微笑著看向鏡頭。而推著輪椅的，是一個穿著簡單白T恤和牛仔褲、扎著高馬尾的年輕女孩。女孩微微俯身，側著臉，正對輪椅上的婦人說著什麼，嘴角上揚，眉眼彎彎，笑容乾淨、明亮、毫無陰霾，充滿了青春的朝氣與純粹的快樂。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臉上跳躍，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柔和的、溫暖的光暈裡。
那是童言伊。和她的母親，殷月璃。
照片的拍攝時間，遠在他與她“正式”相遇之前。是那封匿名信裡附帶的、用來威脅他的“籌碼”之一。當初他看到這張照片時，第一反應是冰冷的評估和算計——找到了她的軟肋。可現在……
現在，他看著螢幕上那個笑容燦爛、眼神清澈、彷彿世間一切煩惱都與她無關的女孩，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用力擰絞，傳來一陣陣窒息般的、尖銳的痛楚。
這才是她原本的模樣。或者說，這應該……是她本該擁有的模樣。在陽光下，陪著生病的母親，或許說著貼心的話，或許抱怨著學業的繁重，或許憧憬著未來……簡單，平凡，卻真實，溫暖。
而不是像後來那樣，被他強行拖入那個冰冷、奢華、充滿掌控與暴力的世界裡，變得蒼白、沉默、眼中總是盛滿了恐懼、戒備、痛苦，和最後那種令人心悸的、冰冷的決絕。
是他。是他親手，一點一點，碾碎了這張照片裡的笑容，玷汙了那雙清澈的眼睛，用鎖鏈和協議，將她拖入了他的寒冬。
“呵……”一聲低啞的、近乎哽咽的嗤笑，從鬱景顥的喉嚨裡溢位。他仰起頭，將杯中剩餘的烈酒一飲而盡。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灼燒般的刺痛，卻絲毫無法溫暖那顆彷彿浸泡在萬年冰窟裡的心臟。
他又拿起腳邊那瓶山崎1981——這是她常喝的那款。在翡翠灣，她總是喜歡一個人坐在畫室或者客廳，小口小口地抿著，彷彿那是她逃離現實的、唯一的、苦澀的慰藉。他曾經厭惡她喝酒，覺得那是“不乖”，是“逃避”。可現在，他抱著這瓶她喝過的酒，卻覺得這是他與她之間，僅存的、一點可憐的、帶著共同記憶的“連線”。
他首接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高階威士忌的醇香此刻嚐起來只有無盡的辛辣和苦澀。
醉意，如同濃稠的霧，漸漸籠罩了他的神智。視線開始模糊，思緒也變得飄忽、破碎。但手機螢幕上那張照片，和照片裡女孩的笑容，卻在他眼前不斷放大，清晰得刺痛他的每一根神經。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小心翼翼地，隔著冰冷的螢幕，撫上照片中女孩微笑的唇角。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碰一件易碎的、失而復得卻又再次失去的稀世珍寶。
“言伊……” 他低低地喚道，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鼻音和醉意，“老婆……”
這兩個稱呼，一個生疏，一個親暱到扭曲，此刻從他口中吐出，卻都充滿了深入骨髓的、近乎絕望的眷戀和痛苦。
“我想你了……” 他閉了閉眼，滾燙的液體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出，滑過冰冷的臉頰，滴落在手機螢幕上，模糊了那張燦爛的笑臉。“好想……好想……”
“你的瘋批……” 他自嘲地、哽咽地笑了笑，用指腹抹去螢幕上的淚水，卻越抹越花，“是真的……愛你啊……”
“所以……我放你自由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肉裡撕扯出來，帶著血淋淋的痛楚，“你……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如果你想忘了我……也可以……” 他喃喃著，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手機螢幕上，彷彿這樣就能離照片裡的她更近一點，儘管那只是虛幻的光影，“我記得你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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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走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