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悅心中一凜:“老先生,那該如何調理?”
“戒絕酒漿,此為第一要務,酒乃助火生溼之物,於他無異於毒藥。”老者緩緩道,“需以湯藥徐徐圖之,益氣養陰,活血通脈,寧心安神,疏肝解鬱。我開個方子,每日三副,按時煎服。此外……”
他從隨身的布囊中取出一個白色的小瓷瓶,遞給楊悅:“此為速效救心丸,疼痛驟發、心悸難忍時,可舌下含服兩粒,可暫緩急症。但此乃治標,非治本。”
老者看著鬱景顥蒼白消瘦的側臉,語重心長地補充道:“藥醫不死病。此症根結,在於‘心’。需得自身看開、放下、心緒開闊,莫再自困於情愁鬱結之中,否則,縱有仙丹妙藥,亦難挽回日漸耗損之心力。他還如此年輕……”
後面的話,老者沒有再說,只是搖了搖頭,留下藥方,便起身離去。
楊悅握著那張墨跡未乾的藥方和那瓶小小的速效救心丸,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彈。窗外,天色漸暗,冬日的夜幕早早降臨。
病床上,鬱景顥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起初是渙散的,過了幾秒,才逐漸聚焦,看到了天花板,看到了儀器,最後,落到了楊悅和他手中的藥瓶上。
“我怎麼了?”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鬱總,您急性心肌炎發作,昏倒了。”楊悅上前一步,低聲彙報,省略了老中醫關於“情愁所傷”的診斷,只說了需要戒酒靜養,以及服中藥調理。
鬱景顥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目光,長久地停留在楊悅手中那個白色的小瓷瓶上。
“那是什麼?”
“……速效救心丸。老先生給的,說……心口疼得厲害時,可以應急。”
鬱景顥沉默了片刻,極其緩慢地,伸出手。
楊悅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那個小小的瓷瓶,放進了他冰涼的掌心。
鬱景顥握著那瓶藥,小小的瓷瓶,卻彷彿有千斤重。他指尖摩挲著光滑冰涼的瓶身,然後,慢慢地,將它攥緊,貼在了自己依舊隱隱作痛的左胸口。
那裡,是心脈受損的地方。
是“情愁所傷,情鬱悶煩”的結果。
是思念她、失去她、又無法放下她的……證據。
他閉上眼,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2021年2月,未滿29歲的鬱景顥,在柏溪山自我放逐的兩個月後,因急性心肌炎入院。出院時,他的隨身物品裡,除了手機、錢包,多了一張需要每日煎服三副的、苦澀的中藥方子,和一瓶需要時刻備著的、白色小瓷瓶裝的——速效救心丸。
回到柏溪山後,他確實沒有再碰酒。堆積如山的酒瓶被清理一空,那間客房門被鎖上。空氣裡,開始常年瀰漫著一股濃郁苦澀的中藥氣味,取代了曾經無處不在的酒精味道。
他變得異常沉默,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默。按時吃藥,配合複查,在楊悅的監督下勉強進食。但胃口極差,往往吃不了幾口就放下筷子。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更加迅速地消瘦下去。
曾經高大挺拔、因常年鍛鍊而線條精悍的身材,如今瘦得幾乎有些脫形。定製的西裝穿在身上顯得空蕩蕩,臉頰凹陷下去,顯得那雙本就深邃的眼睛更加大而幽深,只是裡面再也沒有了昔日銳利或偏執的光芒,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的疲憊與空洞。
愛而不得。
茶飯不思。
以藥代酒。
形銷骨立。
那瓶速效救心丸,他幾乎從不離身。有時夜裡,心口會突如其來地一陣憋悶絞痛,將他從淺眠或關於她的夢境中生生疼醒。他會在黑暗中,摸索著擰開那個小瓷瓶,倒出兩粒小小的、深棕色的藥丸,含在舌下。一股強烈而獨特的、混合著麝香、冰片等氣息的辛辣涼意,瞬間在口中化開,順著咽喉而下,帶來一陣短暫的、刺激性的清涼感,彷彿能稍稍沖刷開那淤堵在心口的、名為“思念”與“悔恨”的沉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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