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2021年1月下旬，鳳城，柏溪山。
兩個月的光陰，在柏溪山這座孤寂的山頂堡壘裡，彷彿被無限拉長，又像是被壓縮成一片沒有盡頭的、灰濛濛的霧靄。新年早己在無人慶祝的寂靜中溜走，連春節的喧鬧，也被厚重的隔音玻璃和更加厚重的痛苦隔絕在外，只留下滿山愈加深沉的冬意，和偶爾掠過窗外的、淒厲呼嘯的寒風。
鬱景顥依舊將自己囚禁在這裡，像一個自願看守自己墳墓的幽靈。酒精的消耗量有增無減，空酒瓶己經從最初的客廳角落，蔓延到專門的儲物間，首至塞滿了整整一間客房。那些造型各異、標籤精緻的玻璃瓶，在黑暗中閃著冰冷的光，像一座座為他扭曲“愛情”和“放手”壯舉樹立的、無聲的紀念碑。他沒有讓人清理，似乎這些堆積如山的空瓶，是某種扭曲的、痛苦的見證，證明著他曾如何瘋狂地思念，又如何“偉大”地放逐了那份思念。
除了偶爾必須由他親自處理的、楊悅篩選後送來的緊急集團檔案，以及陳君哲定期呈報的、關於“清影集團”運營狀況的簡報，他幾乎切斷了與外界的所有主動聯絡。檔案攤在書桌上，他目光掃過，迅速給出批示，字跡是慣有的凌厲，卻隱隱透著一股力不從心的虛浮。然後，便又是長久的、對著窗外寂寥山景或室內無邊黑暗的發呆。
酒精帶來的短暫麻痺，其效用似乎在遞減。醉得再深，那些關於她的畫面、聲音、氣息，總能在意識最混沌的縫隙裡，像水銀瀉地般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走廊初見的眼神，協議簽字時顫抖的指尖，畫布上濃烈的情感，玻璃屋裡淚眼迷濛的“老公”，還有那首如同咒語般、反覆在他腦海中迴響的《思緒》——“骨隙走私……思念越獄……”
他試圖尋找別的寄託，或者說是，新的麻醉劑。
不知從哪天起，書房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上，除了檔案、酒瓶和菸灰缸，多了一沓上好的宣紙，幾支狼毫筆，一方古硯，還有幾本線裝的、紙張泛黃的佛經——《心經》、《金剛經》、《地藏菩薩本願經》……
他開始抄寫佛經。
在醉意尚未完全退去、或新一輪的思念浪潮尚未將他徹底淹沒的間隙，他會鋪開宣紙，研墨，然後，用他那原本簽署億萬合同、如今卻微微發抖的手，握住毛筆，一筆一劃，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地，臨摹著經文上的字句。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
墨跡在宣紙上暈開，有時工整，有時潦草，有時力透紙背，有時虛浮無力。他不懂佛法精義，不求頓悟解脫，抄經於他，更像是一種機械的、帶有自我懲罰和強迫鎮靜意味的儀式。他企圖用這些充滿“空”、“無”、“舍離”、“放下”意味的字句，來覆蓋、鎮壓、或者至少是暫時轉移腦海中那無休無止的、關於“她”的影像和隨之而來的、噬心跗骨的痛苦。
然而，這自欺的嘗試，在夢境面前，不堪一擊。
酒精或許能模糊清醒時的痛苦，抄經或許能佔據片刻的空白，但睡眠，這片意識的絕對飛地，卻成了“她”的、不受任何約束的王國。
他依然夜夜入夢。夢的內容光怪陸離，但核心永遠是她。
有時是溫馨到令人心碎的日常幻象——她在廚房為他煮一碗簡單的面，回頭對他嫣然一笑；他們在陽光下的庭院裡，她蹲著撫摸一隻不存在的貓，他在旁邊靜靜看著。這些平淡到極致的畫面，在夢裡卻有著令人窒息的真實感和幸福感，醒來後的反差，幾乎要將他逼瘋。
更多時候，是那些帶著情慾與悔恨色彩的片段反覆上演——玻璃屋的煙花，浴室裡氤氳水汽中的她，床上與她的纏綿，還有那次荒誕的、新年廚房裡的“開胃菜”……夢裡，他依舊“擁有”她，用各種方式，溫柔的，暴烈的，纏綿的，絕望的。每一次夢中的“擁有”，都伴隨著一種極致的、虛幻的滿足，然後，在醒來的瞬間，化為更深的空虛和心臟被硬生生掏走一塊般的、尖銳的劇痛。
她就像一種入了骨的、無解的毒。清醒時，他用酒精和經文試圖稀釋；睡夢中，毒性便肆無忌憚地發作，侵蝕他的每一寸神經，讓他上癮，也讓他痛苦至死。
這一天，似乎和過去六十多個日夜沒有任何不同。午後的光線蒼白無力。鬱景顥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金剛經》，手裡拿著筆，卻久久沒有落下。墨跡在筆尖凝聚，最終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不規則的汙漬。他怔怔地看著那團墨跡，彷彿看到了自己一團亂麻、無法滌清的心。
突然，毫無預兆地，一股尖銳的、如同被冰冷鐵錐狠狠鑿穿的劇痛，從左胸口猛地炸開！那疼痛如此猛烈，瞬間攫取了他所有的呼吸和意識，眼前一陣發黑，耳邊嗡鳴作響。他悶哼一聲，手裡的筆“啪嗒”掉在桌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佝僂，左手死死地摳住了心口的位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駭人的青白色。
冷汗，幾乎是瞬間就浸透了他身上單薄的絲質家居服。窒息感緊隨而來，彷彿有無數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視線裡的一切都在旋轉、模糊、褪色。
在意識徹底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後一瞬，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另一隻顫抖的手，憑著肌肉記憶，在身側摸索著，終於抓到了冰涼的手機。指尖在螢幕上胡亂地劃過，他甚至看不清螢幕上的字，只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按下了那個他設定的單鍵緊急呼叫。
“……楊……悅……” 他嘶啞地、破碎地吐出兩個字，然後，眼前徹底一黑，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落，重重地癱倒在了冰冷堅硬的地板上。手機脫手飛出，撞在桌角，螢幕碎裂。
……
鳳城，清影私立醫院，頂層VIP病房。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昂貴鮮花和一種屬於頂級醫療空間的、冰冷潔淨的氣息。鬱景顥躺在病床上，臉色是失血後的慘白，眼下是濃重的、化不開的青黑，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各種監測儀器連線在他身上，螢幕上跳動著平穩但略顯虛弱的波形和數字。他閉著眼，呼吸輕淺，彷彿一尊脆弱易碎的、失去靈魂的美麗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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