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鳳城,柏溪山頂級豪宅。
一週的時間,在鬱景顥的世界裡,失去了計量單位。日出日落,晨昏更迭,都成了窗外無關緊要的背景板。他像一頭被剜去了心臟、只憑本能殘喘的困獸,將自己囚禁在這座比翡翠灣更奢華、也更空曠冰冷的山頂堡壘裡。
酒精,成了他唯一能夠短暫麻痺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靈魂的痛苦的、劣質的麻醉劑。頂級酒窖裡價值不菲的藏酒,被他像飲水一樣消耗著。從昂貴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到醇厚的干邑,再到烈性的伏特加……他不在乎味道,只追求那燒灼喉嚨、衝昏頭腦的片刻混沌。只有在那種混沌裡,尖銳的思念、蝕骨的悔恨、以及那滅頂的、因“放手”而帶來的、彷彿被活生生撕裂般的痛苦,才能被暫時地、模糊地掩蓋過去。
他不再去公司。所有需要他處理的緊急事務,都由楊悅篩選後,透過加密郵件或視訊會議簡短彙報。他聽著,機械地給出指令,聲音是酒精浸泡後的沙啞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眼神是渙散的,聚焦在虛空的某一點,彷彿透過螢幕,看到了別的什麼東西。
大部分時間,他要麼癱在客廳那張巨大的、冰冷的設計師沙發上,對著整面牆的落地窗外寂寥的山景,一瓶接一瓶地灌酒;要麼就蜷縮在主臥那張寬闊得令人心慌的床上,在黑暗中睜著眼,首到意識被酒精或極度的疲憊拖入黑暗。
但睡眠,從不是解脫。那是另一場更殘酷刑罰的開始。
夢裡,光怪陸離,全是她的影子。
有時是初見的走廊,她推著清潔車,抬頭瞬間清澈又帶著警惕的眼神。
有時是籤協議時,她蒼白脆弱卻強作鎮定的側臉。
有時是畫室裡,她專注作畫時,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的、溫柔的陰影。
有時是她給他那串明黃色念珠時。平靜無波的表情。
更多的時候,是那些交織著痛苦與扭曲“溫柔”的片段——強暴後他崩潰的眼淚和道歉,協議後他刻意放緩的侵佔,新年夜玻璃屋裡他極致的誘哄和煙花下她淚眼迷濛喊出“老公”的瞬間……
每一個畫面,都像淬了毒的針,反覆扎刺著他早己血肉模糊的神經。
而這一夜,醉意格外深沉。他倒在沙發上,手裡還握著半瓶見底的威士忌。意識沉入黑暗的深淵,一段被他刻意遺忘、卻又深深刻在潛意識裡的文字,卻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來,交織成夢的經緯。
那是她寫在宣紙上的,那首名為《思緒》的現代詩。他只在她透過監控畫畫、寫詩時,匆匆掃過幾眼,當時心中充斥著掌控與解讀的慾望,並未細品。可此刻,在夢的濾鏡下,那些詩句,一字一句,帶著她特有的清冷筆觸和壓抑的情感,無比清晰地呈現:
“……我的骨隙私自成立走私通道——
每陣風都暗藏你姓名的摩斯密碼,
每片雪都印著未兌現的郵戳。
當萬物都在練習疏遠,
唯有思念成了越獄慣犯。
……”
夢裡,他彷彿就站在那張宣紙前,看著這些字句。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小錘,敲打在他冰封的心湖上,發出空洞而回響劇烈的“咚咚”聲。
骨隙走私通道…… 她的骨頭縫隙裡,都私自開通了走私的通道?走私什麼?是那些無法宣之於口、又無法徹底壓抑的……關於他的思緒嗎?
風藏姓名密碼,雪印未兌現郵戳…… 每一陣風裡,都隱藏著他名字的密碼?每一片雪上,都蓋著未能寄出的、寫給他的郵戳?這是怎樣一種無孔不入、又無處投遞的……思念?
萬物疏遠,思念越獄…… 當週圍的一切(或許包括理智、包括恨意)都在試圖疏遠、逃離時,唯有“思念”,像個頑固的、技藝高超的“越獄慣犯”,一次又一次,突破重圍,逃竄出來,肆虐她的心?
這首詩,是她寫的。寫在她被囚禁、內心充滿掙扎和試圖自我建設的時候。詩裡的“你”,是他。那個她應該恨之入骨、怕之入髓的他。
可這詩句裡透露出的,不是純粹的恨,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痛苦、也更無奈的——被困住的、無法掙脫的思念。一種連她自己都在試圖“練習疏遠”、卻總是失敗的“越獄慣犯”般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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