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你能站起來，能好起來，能慢慢地、真正地學會怎麼去生活，怎麼去控制你那可怕的脾氣和佔有慾，怎麼去……像一個正常男人一樣，尊重、愛護一個人……”
“那麼，將來某一天，如果命運真的奇妙，讓你們還有機會，在某個街角，某個畫展，或者只是遠遠地，再看對方一眼……”
“到那時候，你至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光下，讓她看到的，不再是一個囚禁她的瘋子，一個自我毀滅的可憐蟲，而是一個……活過來了的、有了人氣的鬱景顥。”
“哪怕她依舊恨你，怕你，不願再與你有任何瓜葛。但至少，你給了自己一個‘可能’。也給了……那段錯誤的關係，一個真正能畫上句號，或者開啟新篇章的……微弱的可能性。”
“活著，才有希望。活著，才有可能。”
“死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愛，恨，後悔，可能……全都沒有了。只剩下一把灰，和親人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顥兒，外婆不求你立刻振作，立刻看開。那不可能。外婆只求你，為了外婆，為了你爸媽，也為了……那個你口口聲聲說愛到骨子裡的女孩，給你自己，也給她，一個……‘未來’的可能性。哪怕這可能性只有萬分之一，億分之一……”
“試著，活下去。好嗎？”
張露華說完，長長地、緩緩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她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握著外孫的手，將那份沉甸甸的、混合著親情、智慧與無盡期盼的力量，透過掌心微涼的溫度，傳遞給他。
病房裡，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和窗外最後一點夕陽沉沒時，光線漸漸暗淡下去的聲音。
鬱景顥依舊閉著眼，一動不動。
但張露華感覺到，自己握著的那隻冰涼的手，指尖，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回握了她的手。
力道很輕，很虛弱，卻異常清晰。
同時，一滴透明的液體，從他緊閉的眼角，悄然滑落，沒入鬢角灰白的髮絲中。
他沒有說話。
但那個微小的、回握的動作，和那滴無聲的眼淚，己經是最好的回答。
他聽見了。
那顆死寂冰冷的心湖最深處，那根名為“再次相遇的可能性”的、纖細脆弱的蛛絲，似乎，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向上提了一提。
儘管前路依舊黑暗茫茫，儘管痛苦並未減少分毫，但至少，有一個極其微弱的、名為“或許”的光點，在遙遠的地平線上，極其模糊地，閃了一下。
從那天起，鬱景顥的精神狀態，有了一絲極其微小、卻至關重要的變化。他不再是完全的沉寂與拒絕。他開始更主動地配合各種治療，包括楊悅費盡心力請來的那位中醫國手每日的望聞問切、調整方藥，以及陳君哲不知從何處尋來的、據說有“鬼手”之稱的針灸大師，每隔一日進行的、疏通心脈、安神定志的針灸。甚至，在中醫的建議下，開始了配合特定中藥的藥浴，用以溫通經脈、調和氣血。
他依舊話少，依舊消瘦蒼白，眼底的疲憊與空洞並未完全散去。但那雙總是望著虛空或緊閉的眼睛裡，偶爾，會閃過一絲極淡的、屬於“思考”或“聆聽”的微光。他會仔細聽中醫講解他的脈象變化，會忍耐針灸時細微的酸脹感，會在氤氳著苦澀藥香的浴室裡，浸泡得額角滲出細汗，任由那溫熱的藥力一點點滲透進冰冷僵硬的西肢百骸。
活著，才有希望。
活著，才有可能。
外婆的話，像一個設定好的、微弱但持續的程式，在他昏沉或清醒的腦海裡，反覆執行。不再是純粹的痛苦折磨，而是夾雜了一絲極其渺茫的、連他自己都嗤之以鼻卻又無法完全摒棄的……念想。
一個星期後。
在頂級西醫的精準治療、中醫的固本培元、以及針灸藥浴的輔助調理下，再加上鬱景顥自身那一點微弱卻頑強的“配合”，他的身體狀況，以驚人的速度（相對他之前的狀態而言）出現了明顯的好轉。
心功能指標穩步改善，不再需要ECMO等高階生命支援。嘔血再未發生，蒼白的面色有了一絲極淡的血色。雖然依舊虛弱，體重未能增加，但那種縈繞不散的、令人心慌的“死氣”，褪去了不少。他己經可以在醫護的攙扶下，緩慢地在病房裡進行短暫的行走。
這天清晨，中醫國手再次診脈後，捻著鬍鬚，對守在一旁的張露華和楊悅緩緩道：“鬱先生心脈雖仍虛弱，但己無潰決之象。氣血漸有流通之機，情志鬱結稍得疏解。院內環境，終是拘束，於情志舒展不利。若條件允許，可考慮出院，尋一清靜適宜之處，繼續按時服藥、針灸，配合靜養，循序漸進，方是長久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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