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景顥閉著眼，用力深呼吸了幾次，試圖平復那幾乎要了他命的、源於心臟和靈魂的雙重絞痛與眩暈。速效救心丸帶來的、短暫而刺激的涼意和血管擴張感，稍稍沖刷了一下那淤堵的沉痾。然後，在楊悅擔憂到極致的、幾乎要實質化的目光中，在心臟依舊傳來陣陣尖銳餘痛的抗議下，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底的血絲更重，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中，卻燃起了一簇微弱卻異常執拗的、彷彿風中殘燭般的火光。
他掙脫了楊悅一部分的攙扶（雖然身體依舊大部分倚靠著對方），用盡此刻全身的力氣，穩住自己搖搖欲墜、彷彿隨時會散架的身體，然後，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卻又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的堅定，朝著那個蜷縮在牆角陰影裡、哭泣不止的、小小身影，走了回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刀尖上，踏在淬毒的荊棘叢中。
每一步，都承載著他所有的痛苦、煎熬、絕望，和那一點點……被她一聲無意識的、破碎的呼喚，如同魔法般重新點燃的、微弱的、卻足以焚盡他所有殘存理智與堅持的星火。
那星火的名字，叫“她還需要我”，哪怕只是最細微的一聲嗚咽。
那星火的名字，也叫“我不能就這樣死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他終於，踉蹌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看著她凌亂的、被淚水和汗水浸溼成一縷縷、貼在蒼白脖頸和臉頰邊的長髮。看著她顫抖不止的、單薄得彷彿一折就斷的肩膀。看著她將自己縮成最小一團、恨不能嵌進牆壁裡、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的、脆弱無助又絕望的姿態。
他緩緩地，蹲下了身。
這個簡單的、對於常人輕而易舉的動作，對於此刻的他來說，卻不啻於一場酷刑。膝蓋彎曲的瞬間，眼前又是一黑，冷汗瞬間溼透了內裡的襯衫。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抗議，絞痛再次襲來。但他死死咬住了後槽牙，額角青筋跳動，憑藉著那股非人的意志力，硬生生地，穩住了身形，緩緩地，蹲在了她的面前，與她——這個蜷縮在塵埃裡的、哭泣的、破碎的童言伊——平視。
然後，他伸出手。
那隻戴著那串可笑明黃色念珠、依舊在細微顫抖著的手，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對待易碎稀世珍寶般的姿態，緩緩地，懸停在了她凌亂濡溼的發頂上方。指尖距離她的髮絲，不過毫釐。他能感受到她身體散發的、微弱的、帶著淚意的熱氣，能聞到她髮間傳來的、混合了廉價洗髮水、淚水鹹澀、以及一絲……獨屬於她的、清冽幽蘭氣息的味道。
他想撫摸。想像以前無數次（無論是出於暴怒的懲罰，還是扭曲的溫柔）那樣，將掌心覆蓋上去，感受那細軟髮絲的觸感，確認她的存在。
可是，手指懸在那裡，微微顫抖著，卻遲遲不敢落下。
他怕。
怕這輕輕一觸，會驚擾了這隻受盡傷害、終於肯對他發出一點微弱嗚咽的、驚惶絕望的鳥兒，讓她再次受驚飛走，或者……徹底碎裂。
怕這觸碰，會打破此刻這脆弱而詭異的平衡，讓那點微弱的星火，驟然熄滅。
怕這觸碰本身，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強迫”和“傷害”，是他永遠學不會的、錯誤的“愛”的方式。
於是，那隻手，就那麼僵在半空，微微顫抖著，像一個無聲的、充滿痛苦與渴望的問號。
“童……言……伊……”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聲帶裡、混合著血沫和劇痛，艱難地、一點點擠壓出來的。帶著濃重的、無法掩飾的哽咽，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剛才……叫我什麼？”
他問得那麼輕，那麼不確定，那麼……卑微。彷彿在確認一個隨時會破碎的、過於美好因而顯得格外殘忍的幻覺。彷彿在乞求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此刻飽受煎熬的心臟，得到片刻喘息，或是……徹底墜入無間地獄的判決。
走廊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遠處包廂的喧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隔音玻璃隔絕，變得模糊而遙遠。只有兩人粗重不一、卻同樣充滿了痛苦的呼吸聲，在此刻這片狹小而窒息的空間裡，交織、碰撞、迴響。
楊悅屏住了呼吸，連吐槽都忘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這兩人，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彷彿在觀看一場關乎生死的、無聲的審判。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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