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著她,緩緩地、顫抖地,伸出了雙手。
那雙手,依舊蒼白,骨節分明,帶著藥味的苦澀和一絲屬於他的、清冽的氣息。此刻,它們向著她完全張開,手指微微彎曲,像一個虔誠的信徒,在向他此生唯一信奉的、卻又曾被他親手傷害的神明,祈求一個……微不足道的擁抱。又像一個在無邊寒夜中即將凍斃的旅人,向著唯一可能的熱源,伸出求救的手。
“寶寶,過來。”
他開口,聲音是極致的沙啞,像是被粗糙的砂紙反覆打磨過,混合著濃得化不開的、幾乎要實質化的思念、痛苦,和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祈求。
“讓我抱一會兒……好不好?”
“我想你了。”
“好想。”
“想到……”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更低,更啞,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哽咽,“吐血了……”
他沒說他住院的事,沒說他昏迷搶救的事,沒說他心脈受損被醫生下“判決”的事。他不想用“可憐”來綁架她,哪怕他此刻的虛弱和痛苦是如此顯而易見。他只想告訴她,他的思念,他的痛苦,是真實存在的,是因她而起的,是幾乎要了他命的。
“……我壓下思念的浪潮,還是沒找你……” 他繼續,每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心肺裡,混合著血絲和淚意,一點點擠壓出來的,充滿了無盡的掙扎和剋制,
“我說了還你自由……我說了不打擾……”
“但是寶寶……”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絲,又迅速低了下去,變成了更深的、壓抑的嗚咽,眼眶瞬間通紅,淚水在裡面瘋狂打著轉,卻被他死死忍住了,沒有落下,只是那樣深深地看著她,目光裡是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痛苦、渴望,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次……是你自願的。”
“你說……要回來的。”
“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好不好?”
“我想確認……你真的在……我不是在做夢……”
他說著,伸出的雙手,因為極致的期待、恐懼、和身體的虛弱,而顫抖得更加厲害,連帶著手腕上那串明黃色的念珠,也跟著微微晃動,流蘇輕顫。
童言伊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洶湧的、幾乎要決堤的痛苦和渴望,聽著他那近乎泣血的、壓抑的訴說(“吐血了”),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然後驟然收緊!痛得她幾乎瞬間窒息,眼前發黑,西肢百骸都傳來尖銳的、被撕裂般的痛楚!
酒精帶來的那點微弱的勇氣和麻木,在他這番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剖白麵前,瞬間潰不成軍,土崩瓦解。
恨嗎?恨的。那些強暴的夜晚,那些囚禁的日夜,那些用父母性命要挾的瞬間,那些扭曲的“溫柔”和掌控……歷歷在目,如同淬了毒的針,深深紮在靈魂深處。
怕嗎?怕的。眼前的他,狀態如此糟糕,情緒如此不穩定,那“一輩子”、“到死方休”的宣告猶在耳邊。誰知道這次“自願”的迴歸,會不會是另一個更深、更絕望的陷阱?
可是……心疼。那滅頂的、幾乎要將她整個人吞噬、焚燬的心疼,再次如同最猛烈的海嘯,以摧枯拉朽之勢,將她心中所有殘存的恨意和恐懼,都衝擊得七零八落!
尤其當他用那樣卑微的、顫抖的、彷彿一碰就會徹底碎裂的姿態,向她祈求一個僅僅是“抱一會兒”的擁抱時……那姿態裡透出的無盡脆弱、孤獨、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失去,像一把最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刺穿了她所有的防備。
她僵在原地,像一尊驟然被凍結的雕像。內心天人交戰,理智與情感進行著最慘烈的廝殺。理智在尖叫著後退,警告她這可能是另一種形式的操控,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徵的陷阱,是萬劫不復的開始。情感(那片早己混亂不堪、被恨、怕、心疼、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唾棄卻無法否認的、扭曲的不捨所充斥的廢墟)卻如同瘋長的藤蔓,死死纏住她的雙腳,將她釘在原地,並推著她……向前。
向前,走向那個張開雙臂、淚眼朦朧、彷彿即將破碎的男人。
最終,那滅頂的心疼,和一種更深沉的、名為“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如此痛苦甚至可能死去”的恐慌,壓倒了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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