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包廂裡，禿頂男人油膩的手搭在肩頭、令人作嘔的氣息噴在臉上的感覺，依然清晰。
而眼前這個男人，蒼白、消瘦、脆弱，剛剛還在她懷裡崩潰痛哭，訴說著“吐血”、“心脈受損”、“可能活不過五年”，用那樣卑微的姿態祈求一個擁抱，用那樣深情的眼神訴說著毀滅性的“愛”和“不能沒有你”……
拒絕，意味著可能眼睜睜看著母親因為無力支付天價醫療費而離世。
拒絕，意味著要再次獨自面對那個冰冷、殘酷、毫無希望的世界，面對可能再次淪落風塵的命運。
拒絕，也意味著……要看著這個似乎真的會為她“心碎而死”的男人，徹底崩潰，甚至……在她面前，停止呼吸。
而接受……
接受意味著交出自己餘生的所有自由、尊嚴、意志、乃至靈魂，去換取至親的一線生機，去安撫這個愛她愛到瘋狂、也傷她傷到體無完膚、如今似乎也己千瘡百孔的瘋子。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沒有贏家的、絕望的交易。是一場用她自己的全部（現在和未來），去換取至親性命和另一個靈魂“存活”的、悲壯的、也是可悲的獻祭。
眼淚，再次無聲地、洶湧地滑落。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深沉的、認命般的、彷彿流乾了所有生氣和希望的悲哀。淚水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鬱景顥那張寫滿了期待、脆弱和執拗的俊臉。
鬱景顥看著她流淚，心臟再次傳來尖銳的、幾乎讓他窒息的絞痛。喉嚨口的腥甜感再次上湧。但他強行嚥了下去，沒有表現出分毫。他只是用指腹，更加溫柔地、小心翼翼地，拭去她臉上不斷滾落的淚珠，動作虔誠得像在擦拭聖物。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目光一刻也未從她臉上移開。他知道她在掙扎，在痛苦，在經歷著地獄般的煎熬。但他不能退，不能心軟。這一次，他必須確認，她是在相對“清醒”的（哪怕是被絕望和酒精逼到角落的清醒）狀態下，做出這個選擇。他要的，不是一個被完全打暈拖回去的俘虜，而是一個……哪怕帶著鐐銬、流著血淚，也“自願”走向他的囚徒。
時間，在兩人無聲的對視、淚水的流淌和心臟沉重的搏動中，緩慢地、粘稠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最終。
在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
童言伊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彷彿用盡了靈魂裡最後一絲氣力，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如果不是鬱景顥全神貫注地凝視著她，幾乎會錯過。但那一下點頭，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到極致的、卻又異常決絕的、彷彿斬斷所有退路的力量。
那一刻，鬱景顥眼中，瞬間迸發出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璀璨到駭人、也複雜到極致的光芒——那是狂喜，滅頂的、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的狂喜；那是心碎，更深沉的、混合著巨大罪疚和悲哀的心碎；那是如釋重負，長久以來懸在頭頂的、名為“失去”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移開的虛脫；那也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悲壯的、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寶寶……我的乖乖老婆……” 他猛地再次將她緊緊、緊緊地摟進懷裡，力道之大，幾乎讓她骨骼作響，窒息感再次襲來。他滾燙的淚水，再次失控地落下，這次，是喜悅的淚水，也是痛苦的淚水，混合著無盡的心疼和歉疚。
“謝謝……謝謝你……肯要我……” 他在她耳邊，一遍遍低喃，聲音哽咽破碎，“謝謝你還願意……回到我身邊……”
“我會對你好……一輩子都對你好……用我的命對你好……”
“我會救岳母……一定會……傾盡所有也會救……”
“我們會有家……有我們自己的家……我會學著……做一個好丈夫……”
他語無倫次地承諾著，用顫抖的嘴唇，珍而重之地、一遍遍地親吻她的發頂，她的額頭，她溼漉漉的臉頰，最後，顫抖地、小心翼翼地，吻上了她冰涼、帶著淚水和酒意鹹澀的唇。
這個吻，不再像以前某些時刻那樣，帶著暴戾的掠奪和懲罰的意味。而是溫柔的，小心翼翼的，充滿了無盡的珍視、歉意、愛戀、感恩，和一種……絕望的、彷彿要將彼此靈魂都吸入融合的索取與確認。他細細地、溫柔地描摹著她的唇形，如同對待最易碎的瓷器，然後輕輕探入，與她生澀的舌尖交纏，彷彿在透過這個吻，汲取她給予的、這微弱的“首肯”所帶來的、足以讓他重新活下去的生命力，也彷彿在透過這個吻，將自己所有的愛、痛、悔、和餘生的全部，都烙印在她的靈魂最深處，打下永恆的、屬於“鬱景顥”的印記。童言伊被動地承受著這個吻。沒有回應，但也沒有像以前許多次那樣，激烈地抗拒、推搡、或僵硬如木頭。酒精讓她的神經末梢變得遲鈍，滅頂的疲憊和心如死灰般的認命讓她渾身無力，而他那絕望又深情的姿態、滾燙的眼淚、和溫柔到令人心碎的親吻，像一張無形而柔軟、卻異常堅韌的網，將她緩緩籠罩、纏繞，讓她生不出推開他的力氣，甚至……在心底最深處，在那片恨與怕的廢墟之下，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不敢深究的、對這扭曲“溫暖”、“歸屬”和“被如此強烈需要著”的感覺的、可悲的貪戀和沉溺。
或許，從她在酒店走廊，看著他吞下救心丸、淚流滿面、轉身離開時，那一聲脫口而出的“瘋批”開始，某種東西就己經改變了。或許，從更早，從他帶著她回鳳城老宅、袒露悲慘過往時，那瞬間的心疼開始；從新年玻璃屋裡，在他極致的溫柔誘哄下，那聲屈辱的“老公”和隨之而來的混亂情動開始；甚至，從更早更早，在無數個夜晚，他時而暴戾時而詭異的“溫柔”侵佔中，身體可恥地產生反應時開始……有些種子，早己在恨與怕的土壤下，悄然埋下，並在絕望和心疼的澆灌下，扭曲地生根發芽。
此刻，在這酒精、淚水、絕望和溫柔交織的吻中，那扭曲的嫩芽，似乎……終於衝破了最後的心防，開始瘋狂地、不受控制地生長。
一吻結束，兩人都氣喘吁吁。鬱景顥抵著她的額頭，呼吸灼熱而急促，眼中情慾未退，卻強行用巨大的意志力剋制著更進一步的衝動。他知道，不能急。今晚，能得她點頭，能得她接受這個吻，己是上天（或者說，是她那顆過於柔軟、充滿心疼和責任感的心）最大的恩賜。他不能毀掉這得來不易的、脆弱的“開端”。
“寶寶，”
他啞聲喚她，拇指眷戀地摩挲著她被吻得微微紅腫、泛著水光的唇瓣，目光深深望進她因為親吻和淚水而顯得有些迷濛、失焦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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