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在他即將失控的邊緣，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懼——那是對他即將爆發的脾氣的恐懼，也是對她自己說出這番話可能帶來後果的恐懼。但除了恐懼，他竟然還在她眼底深處，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期盼和……勇氣。她在害怕，卻依然選擇了說出來。她在試圖……溝通？在試圖……拯救這段關係？還是僅僅在為她自己爭取一點喘息的空間？
巨大的痛苦、暴怒、被戳穿的狼狽，與那一絲詭異的、對“溝通”和“改變”的微弱渴望，在他心中激烈交戰。他猛地又想去抓那個救心丸的瓶子，但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他閉上眼，額頭青筋跳動，死死咬著後槽牙，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將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戾和心口的劇痛，強行壓了下去。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眼底的風暴並未完全平息，但至少被一層厚厚的冰層所覆蓋。他看著她，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疲憊和一種奇異的平靜：“……繼續說。”
童言伊看著他剛才那一瞬間幾乎要失控的樣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後背驚出一身冷汗。此刻見他勉強壓下了脾氣，她才悄悄鬆了口氣，但心依舊跳得厲害。她穩了穩心神，繼續說道：
“六，你好好養病。把身體養好了，再回來。我……在家，在翡翠灣，等你回來。”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她留在這裡，等他。這是一個承諾，或許也是她此刻唯一能給出的、微弱的“定心丸”。
鬱景顥的心，因為她這句話，狠狠地悸動了一下。那冰封的眸底，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有暖流湧出。
“七，等你回來後，我們再……好好相處。像普通的情侶一樣，去約會，去吃飯，去逛街，去看風景。” 童言伊描繪著一種對她而言陌生、卻隱隱帶著些許嚮往的圖景，“我需要看外面的世界，也需要跟外面的世界有聯絡。我不能永遠被關在這裡，跟社會脫節。那樣……我會枯萎的。”
“還有，” 她最後，也是最堅定地說道，目光清澈而執著，“我要做回我自己。童言伊。不是‘鬱景顥的金絲雀’，不是‘瘋批的老婆’，也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我就是我。我有我的性格，我的喜好，我的情緒。你不許試圖掌控我的性格，把我塑造成你想要的樣子。我不想一首這樣下去，我怕……怕在你的高壓和控制下，遲早有一天，我會得憂鬱症，或者……做出傷害你，也傷害我自己的事情。”
她說完了。將自己能想到的、關於“平等”、“尊重”、“自由空間”和“健康關係”的所有訴求，都攤開在了他的面前。這或許幼稚，或許理想化，或許在鬱景顥這樣偏執的掌控者眼中不堪一擊。但這是她在認命之後，在那一紙結婚證帶來的、微弱的“合法性”和“身份轉變”的支撐下，所能做出的、最大膽的嘗試和反抗。
客廳裡，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陽光在地面上緩慢移動的軌跡，和兩人交織的、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鬱景顥沒有說話。他只是深深地看著她，目光復雜到了極點。像是在重新審視一件他自以為完全擁有的珍寶，卻發現這珍寶內裡，竟然藏著如此鮮活、如此倔強、甚至帶著尖刺的靈魂。憤怒嗎？有的。被挑戰權威的不悅，是根植於他骨髓的。不安嗎？更多。她要求的“平等”、“自由”、“做自己”，每一樣都觸及了他最深的恐懼——失去掌控，就意味著可能失去她。
但除了憤怒和不安，還有一種更陌生的情緒，在悄然滋生。是新奇？他的小妻子，原來不只是會哭、會怕、會默默承受，她也會思考，會談判，會試圖劃定界限。是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鄙夷的……愧疚？她說的那些話，關於“囚禁一生”、“掌控一切會毀了她”，像針一樣刺在他心上。他想起她曾經在畫中表現的痛苦和掙扎，想起她最後那雙決絕的眼睛。他想要的，真的是一個被徹底摧毀、失去靈魂的她嗎？
不。他想要那個鮮活的、會畫畫、會恨他、也會在被他擁抱時微微顫抖的童言伊。即使那鮮活帶著刺。
良久，久到童言伊幾乎要以為自己的“談判”徹底失敗，準備迎接他狂風暴雨般的怒火或更可怕的冷暴力時，鬱景顥終於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開了口。
聲音是嘶啞的，平靜的，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的意味。
“你說，我們是平等的。”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在我的字典裡，沒有‘平等’。但……你是我的妻子。法律上，我們是平等的配偶。”
他承認了“法律上的平等”，這對鬱景顥而言，己經是天大的讓步。
“你的條件，我一條一條回答你。”
“一，畫什麼是你的自由。我以後只提供畫材和場地，不干涉內容。但……你畫完，要給我看。我想看。” 這是他的堅持，也是他試圖保留的、與她靈魂連線的通道。
“二，不強迫你畫不願意的內容。我保證。” 他答應得很乾脆，或許是因為他自己也覺得那些要求過分了。
“三，像普通情侶一樣交往……” 他頓了頓，似乎對這個概念依舊感到陌生和棘手，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我……可以試試。但我不保證我做得好。我沒……試過。”
他坦承自己的“不會”，這種罕見的坦誠，讓童言伊心裡微微一動。
“西，一週五次……減少可以。但具體幾次，我們……再商量。” 他沒有完全同意，留下了討價還價的空間，但至少鬆了口。
“五，剋制脾氣……”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目光沉鬱地看著她，“我儘量。但童言伊，你要知道，我是鬱景顥。我活了二十九年，就是這樣一個人。偏執，易怒，缺乏安全感，掌控欲強。這是我的病，根深蒂固。你要求我立刻變成另一個人，不可能。我只能……儘量為你控制。但如果你再像今天這樣，用話刺我……” 他眼底掠過一絲暗色，沒有說下去，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童言伊的心緊了緊，但還是點了點頭。她沒指望他立刻脫胎換骨，只要他願意“儘量”，就是進步。
“六，我會好好養病，儘快回來。” 他承諾。
“七，回來後，可以……嘗試像你說的那樣，約會，出去。” 他再次做出了讓步，雖然語氣依舊帶著勉強和對“外面”的不喜。“但安全第一，老陳和小劉必須跟著。你想做什麼，可以提前跟我說，我安排。至於做你自己……”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復雜，“童言伊，你一首都是你。在我面前哭的你，恨我的你，畫畫的你，現在跟我談判的你……都是你。我從來沒想過把你變成另一個人。我只是……想把你留在我身邊。用我的方式。”
他最後這句話，再次暴露了他偏執的本質。但奇異的是，童言伊並沒有感到太強烈的反感。或許是因為他承認了“她的不同面貌”，或許是因為他話裡那掩藏不住的、對“留住她”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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