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鳳城，清影私立醫院頂層，專屬療養套房。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苦澀的中草藥氣味，混合著消毒水淡淡的刺鼻味道。窗外是鳳城璀璨卻冰冷的夜景，霓虹如河，車流如織，卻與這間靜謐得近乎窒息的套房毫無關係。
鬱景顥靠坐在寬大的、可調節的病床上，身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外面鬆散地披著一件深灰色的開司米開衫。他比離開翡翠灣時，似乎更清減了一些，臉頰凹陷的輪廓更加清晰，膚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不健康的蒼白，只有眼底那濃重的、彷彿用最黑的墨渲染過的青黑，顯示出他身體和精神依舊處於極度的消耗與虛弱之中。
他剛剛結束今日的針灸，那位“鬼手”老中醫的銀針，精準地刺入他心脈周圍的穴位，帶來一陣陣酸、麻、脹、痛交織的奇異感覺，試圖疏通那淤堵受損的心脈之氣。此刻，銀針己起，但穴位殘留的酸脹感和心口那熟悉的、沉悶的隱痛，依舊清晰。
護士剛剛送來今晚的湯藥，黑褐色的液體盛在白色的瓷碗裡，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濃郁苦味。他面無表情地接過，仰頭，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將那股翻湧的噁心感和腥苦強行嚥下。眉頭甚至都沒有皺一下，彷彿喝下的不是苦藥，只是白水。
喝完藥，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眉心因為身體的不適和精神的疲憊，而微微蹙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呼吸輕淺。
楊悅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嘆了口氣。老闆這段時間，配合治療配合得近乎“乖順”，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寂、疲憊和一種深不見底的壓抑，卻比之前發病時那種外放的痛苦，更讓人擔憂。就像一座外表暫時平靜、內裡岩漿卻仍在奔突的火山。
“鬱總，東城那邊，東西送到了。夫人她……收下了。”
楊悅低聲彙報，刻意省略了送杯子時的細節和童言伊當時的反應。有些事，不需要說得太明。
鬱景顥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但沒有睜眼，只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那聲音，嘶啞，虛弱。
楊悅頓了頓，又道：
“老夫人下午來過電話，詢問您的情況。我說您剛做完治療，在休息。她讓您務必放寬心，好好養著，別……”
別老想著東城那邊。後面的話，楊悅嚥了回去。
鬱景顥這次連“嗯”都沒嗯，彷彿沒聽見。只是擱在身側的手，無意識地，輕輕攥緊了病號服柔軟的布料。
房間裡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醫療監測裝置發出規律的、低微的滴滴聲，證明著這具身體的生命體徵尚且平穩。
不知過了多久，鬱景顥緩緩睜開眼。那雙深陷的眸子，在昏暗的床頭燈光下，顯得愈發幽深漆黑，像兩口望不見底的古井，裡面翻湧著無人能懂的、複雜的情緒——有身體病痛的折磨，有對治療漫長過程的不耐與隱忍，有對集團事務雖己託付卻仍無法完全放下的掛慮，但最深處，那如同岩漿般灼熱、也如寒冰般刺骨的，是思念。是幾乎要將他這殘破心脈再次燒穿、冰裂的，對東城翡翠灣裡，那個人的、蝕骨噬心的思念。
他想她。想到發瘋。想到每一個針灸的酸脹瞬間，每一次吞嚥苦藥的時刻，每一次心口傳來悶痛的深夜，每一次從充滿她身影和淚水的噩夢中驚醒……他都在想她。
想她有沒有乖乖吃飯，想她有沒有畫畫，畫了些什麼，想她有沒有戴著他送的念珠、手鐲、腳鏈和戒指，想她……有沒有，哪怕只是一絲絲，想起過他？
他不敢問。協議簽了，他承諾了“嘗試交往”、“剋制脾氣”，也承諾了暫時不“打擾”。他怕自己一旦主動聯絡，那勉強建立起來的、脆弱的平衡會被打破，怕自己控制不住語氣裡的思念和掌控欲，怕會嚇到她，怕會讓她覺得，他依然在試圖掌控她的一切。
所以，他只能忍著。用最大的意志力忍著。忍著不打電話，不發信息，不讓人時刻彙報她的行蹤。只能透過送東西——那束他親自在山坡邊挑了許久、笨拙捆好的二月蘭，那對精心設計、耗時兩月才燒製好的櫻花盃——來笨拙地、無聲地，傳遞著他無法言說的心意和嘗試改變的意願。
這種“剋制”和“等待”，對於習慣了一切盡在掌控、用最強硬手段獲取所需的鬱景顥來說，是另一種形式的、更加磨人的酷刑。它日夜啃噬著他本就脆弱的神經，也加重了他心口的沉痾。
他再次閉上眼，試圖用意志力壓下那洶湧的思念和隨之而來的、心口一陣緊似一陣的悶痛。手，不自覺地，又摸向了放在枕邊那個深藍色的小藥瓶。速效救心丸。這幾天，他吃得還算剋制，但每當思念和情緒劇烈波動時，那熟悉的絞痛就會襲來，逼迫他依賴這小小的藥丸。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到藥瓶冰涼的塑膠外殼時——
“叮咚。”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此刻寂靜無聲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的手機提示音，從他放在床頭櫃上的私人手機裡傳了出來。
不是工作手機。是他的私人手機。知道這個號碼的人，寥寥無幾。
鬱景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依舊閉著眼，但眉心蹙得更緊，呼吸也在瞬間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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