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畫、信與失控的夜歸
一、清醒、晨光與畫
童言伊是被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抽痛和腦袋裡彷彿有無數小錘在敲打的鈍痛，生生折磨醒的。
意識從深不見底的、混雜著混亂夢境和酒精麻痺的黑暗中掙扎浮起，首先感知到的，是渾身散了架般的痠痛，尤其是後頸和肩膀，僵硬得像石頭。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喉嚨乾澀發苦，像被砂紙打磨過。胃部一陣陣抽搐，帶來強烈的噁心感。
她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主臥熟悉的、高得有些壓抑的天花板，和透過厚重窗簾縫隙滲進來的、過於明亮的、刺眼的天光。
不是她昨晚醉倒的客廳地板。
她撐著手臂，試圖坐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她眼前發黑，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差點又栽回去。她穩住身形，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坐起。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還穿著昨天那身衣服，皺巴巴的，沾著酒漬和灰塵。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隔夜的、令人不快的酒氣。
是陳姨，或者……小劉，把她弄上來的吧。她模糊地記得，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似乎有人靠近，試圖扶她，還聽到陳姨低低的、充滿擔憂的嘆息。
陽光透過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刺痛了她宿醉的眼睛。她眯著眼，看向床頭櫃上的電子鐘。
下午2:18。
她竟然一覺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整整一夜加大半個白天，在酒精的泥沼和混亂的心事中沉淪。
宿醉的痛苦，身體的不適，讓她無暇去細想昨夜那些撕心裂肺的情緒和楊悅帶來的、血淋淋的真相。此刻，她只覺得身體像一臺生鏽的、快要報廢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抗議的呻吟。
她掙扎著下了床，雙腳踩在地毯上，依舊有些發軟。她踉蹌著走進浴室，擰開花灑，讓溫熱的水流沖刷過冰冷黏膩的身體。水珠打在身上，帶來些許清醒的刺激，卻也讓她胃裡更加翻騰。她趴在洗手池邊乾嘔了幾聲，卻只吐出一些酸水。
洗漱完，換了身乾淨柔軟的家居服，她感覺稍微好受了一點，但胃部的空虛和不適感依舊強烈。她扶著牆壁，慢慢走下樓梯。
客廳己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昨晚傾倒的酒瓶、滾落的酒杯、她蜷縮過的痕跡，全都消失了。空氣裡瀰漫著陳姨新換的、清雅的百合香薰味道，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滿一地，溫暖明亮，彷彿昨夜那場混亂痛苦的獨醉，只是一場不真實的噩夢。
只有茶几上，那對櫻花浮雕的咖啡杯，依然靜靜地放在那裡，一灰一紅，在陽光下折射出溫潤細膩的光澤，提醒著她，那一切，並非虛幻。
陳姨聽到動靜，從廚房走出來，看到童言伊蒼白憔悴的臉色和眼下濃重的陰影，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心疼，但什麼也沒問，只是溫聲道：“夫人，您醒了。我熬了養胃的南瓜小米粥，一首溫著，您喝一點吧？”
童言伊點點頭，聲音嘶啞地說了聲“謝謝”，走到餐廳坐下。
陳姨很快端來一小碗金黃色的、熬得粘稠軟爛的南瓜小米粥，還配了一小碟清淡的醬菜。粥的溫度正好，帶著南瓜自然的甜香和小米的溫潤，滑入火燒火燎的胃裡，帶來一種熨帖的暖意，暫時壓下了那陣陣不適。
童言伊小口小口地喝著，食不知味，但身體的本能讓她將一整碗粥都喝完了。熱粥下肚，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冰冷的西肢似乎也恢復了一些溫度，腦袋裡的鈍痛也減輕了些許。
喝完粥，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那裡，發了一會兒呆。宿醉帶來的生理性痛苦逐漸退去，昨夜那些被酒精暫時麻痺的情緒和記憶，如同退潮後裸露出的礁石，再次清晰地、帶著寒意地，浮現在心頭。
楊悅的話，一字一句，重新在她腦海中回放。
“心脈受損……相思成疾……吐血……暈倒……搶救一天一夜……昏迷三天……立遺囑……把一切都給你……”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再次鑿擊著她的心臟。疼，但不再是昨夜那種撕心裂肺、想要毀滅一切的銳痛，而是一種沉重的、綿長的、深入骨髓的鈍痛和……一種無法言說的痠軟。
還有那對櫻花盃，那束二月蘭，那份“家規”協議，他臨走前蒼白的臉和那句“為了你，我也得好好活著回來”……
所有這些畫面、話語、細節，交織在一起，在她心裡攪動起驚濤駭浪。恨、怕、心疼、感激、茫然、無措，以及一絲……她極力想要否認、卻無論如何也壓制不住的、隱秘的悸動和思念。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大，帶得椅子發出一聲輕響。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她怕自己剛剛稍微平靜一點的心湖，又要徹底失控。
她需要做點什麼，來轉移這令人窒息的情緒，來消耗這具被酒精和心事掏空後又勉強填了一點熱粥、重新有了力氣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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