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幅充滿矛盾、卻又奇異和諧的畫面。是自由與束縛,溫情與掌控,遠方與烙印,希望與過往的交織與共存。
它不像《窗臺上的二月蘭》那樣寧靜內斂,也不像她早期那些充滿痛苦隱喻的畫作那樣激烈絕望。它有一種更復雜的、更難以言喻的情緒——在認命與妥協中,生出的一點點對“可能”的期盼;在沉重的烙印下,依然倔強昂起的、嚮往天空與遠方的頭顱;在扭曲的關係裡,悄然滋生、連自己都不敢確認的、一絲微弱的……依賴與牽絆。這是從“(影-繩)一個男人的背影牽著一條若隱若現的繩,後面是隻落寞可憐的小狗,到一個男人的背影牽著一條精緻銀色鏈子,盡頭是一隻倔強的反方向而奔跑的小狗,到現在,一個男人的背影牽著一個女孩兒的手,雖然都是背影,一步一響,一幅一境。都是她內心世界的反應。也是她童言伊給他鬱景顥的回應。
她猶豫了好久,看了好久,然後,重新拿起筆。
在畫面右下角,那片青綠的麥浪邊緣,她用與女孩襯衫同色的、明黃色的顏料,寫下了一行字:
“瘋批Yu與金絲雀Yi”
字跡有些稚拙,卻帶著一種宣言般的力度。瘋批Yu——那是他,是掌控者,是施予者,也是病人。金絲雀Yi——那是她,是被囚者,是承受者,也是……被他用錯誤方式珍愛的、試圖飛翔的鳥兒。
然後,在這行字的下方,她用更小的、更工整的字型,署上了日期和那個名字:
“2021.3.31 YuYi”
2021年3月31日。是他們“重逢”後,她“自願”迴歸,領證結婚後,簽下“家規”,成為“鬱太太”的日子。也是他們關係進入一個全新(哪怕依舊畸形)階段的開始。
YuYi。不再是戰意凜然的獨立署名,而是兩個人的名字交織。是“鬱”與“伊”,也是“Yu”與“Yi”。是捆綁,是牽連,是再也無法分割的、命運的共同體。
畫完了。最後一筆落下,窗外的陽光,己經變成了溫暖的、金紅色的夕陽光暉,透過畫室的窗戶,斜斜地照射進來,給畫布上那對背影,鍍上了一層溫柔而朦朧的金邊,也讓那手腕腳踝上的銀色光芒,顯得更加迷離、更加……複雜。
童言伊放下畫筆,揉了揉因為長時間專注而有些痠痛的手腕和脖頸。身體是疲憊的,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發洩後的平靜,和一種完成某種重要儀式般的、如釋重負的感覺。
她將畫小心地從畫架上取下來,放在一旁晾著。然後,她走出畫室。
客廳裡,夕陽的餘暉將一切都染成了溫暖的色調。那對櫻花盃,在茶几上靜靜發光。
她的目光,落在了客廳沙發角落。那裡,放著一部手機。是鬱景顥之前給她的那部,後來她離開翡翠灣時沒有帶走,回來後,又回到了她身邊。手機一首處於靜音狀態,她很少碰,上面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好幾個月前,那些充滿命令、威脅、或詭異“關心”的語句。
她走過去,拿起那部銀黑色手機。冰涼的金屬外殼觸感,讓她指尖微微一頓。她按下電源鍵,螢幕亮起,鎖屏桌布是預設的風景圖。她輸入密碼——是她的生日。解鎖。
微信圖示上,沒有任何新訊息的紅點。鬱景顥的頭像,是一片純黑,沒有簽名。他們的聊天介面,最後一條資訊,還停留在很久以前。
她盯著那個黑色的頭像,看了很久。指尖在螢幕上懸空,微微顫抖。
心裡那潭剛剛因為作畫而暫時平靜的湖水,再次被投入巨石,掀起波瀾。楊悅的話,畫中的景象,這些天獨處時的茫然與隱痛,還有此刻,握著這部與他唯一首接聯絡的工具時,心頭那無法抑制的、翻湧的複雜情緒——心疼,擔憂,一絲怨,一絲認命,還有那被她拼命壓抑、卻在此刻破土而出的、清晰的……思念。
她想他了。
想知道他怎麼樣了。藥吃了嗎?針灸疼不疼?心口還痛嗎?有沒有好好吃飯睡覺?有沒有……像她想他一樣,偶爾想起她?
這個認知,讓她心臟猛地一縮,湧上一陣強烈的自我厭惡和恐慌。不,不該想的!那是斯德哥爾摩!是陷阱!
可是……那束二月蘭,那對櫻花盃,那份“家規”,畫中那刺眼又無法忽視的銀色光芒,還有楊悅口中那個為她嘔血瀕死、立遺囑託付一切的男人……
所有的畫面和聲音交織在一起,最終,壓垮了她心中最後那點名為“抗拒”和“否認”的堤壩。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彷彿下定了某種孤注一擲的、不再逃避的決心。
指尖,終於落了下去。
點開那個黑色的頭像,進入聊天介面。游標在空白的輸入框裡閃爍,像她此刻慌亂不安的心跳。
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敲下。打打刪刪,反覆數次。彷彿每個字,都有千鈞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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