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日子，在一種奇異的平靜與滯澀中，又滑過了半個月。
西月的東城，徹底褪去了最後一絲寒意。翡翠灣的庭院裡，綠意己濃，花圃中精心培育的月季和玫瑰打了飽滿的花苞，在暖風和煦的陽光裡蓄勢待發。空氣裡充滿了草木萌發、泥土溼潤的清新氣息，混合著遠處湖面吹來的、微涼的水汽。
童言伊似乎也“習慣”了這種生活。
一種“沒有他，卻又有他” 的、極其割裂又莫名穩定的生活。
“沒有他”，是指鬱景顥本人自那日午後離開，去鳳城“拿藥”，至今未歸。沒有電話，沒有影片，只有那束被她精心照料、依然在窗臺上頑強綻放的二月蘭，和手腕上那串沉默的念珠、冰涼的銀鐲腳鏈、以及指間那枚過於精緻的蝴蝶戒指，提醒著他無處不在的、沉默的“存在”。
“有他”，是指他的影子，以各種形式，填充著她生活的每一個角落。陳姨無微不至卻又保持距離的照料，老陳和小劉沉默而忠誠的“保護”，畫室裡源源不斷送來的、最頂級的畫材，廚房冰箱裡永遠備著她隨口提過想吃的水果，以及客廳、臥室、甚至浴室裡，那些不經意間就能發現的、他曾經使用或偏愛的東西留下的痕跡——一本翻到一半的德文商業書籍，衣帽間裡整齊懸掛的、帶著他慣用清冽香氣的西裝，浴室鏡櫃裡那套與她護膚品並排擺放的、男士專用的、價格不菲的剃鬚套裝……
他不在。卻又無所不在。
她依然每天去畫室。那幅《窗臺上的二月蘭》己經完成，被她小心地放在畫室一角晾乾。她沒有立刻開始新的創作，大部分時間，只是對著空白的畫布發呆，或者拿出鬱景顥讓人準備的水墨丹青工具，嘗試著臨摹一些古人的山水小品。水墨的氤氳、留白、與意境，似乎比濃烈的油畫色彩，更能容納她此刻心中那片空曠、茫然、又暗流湧動的複雜情緒。但她也只是臨摹，機械地模仿筆法，心卻難以真正沉入那古意的山水之間。
她也會“出門”。在老陳和小劉的陪同下，去市區的書店，一待就是大半天，卻往往一本書也看不進去；去美術館看展，在那些或先鋒或古典的作品前駐足，思緒卻飄向不知名的遠方；甚至，她鼓起勇氣，獨自（當然，身後跟著影子）去商場，用他留下的卡，買了幾件符合“鬱太太”身份的、質地精良但款式保守的衣裙，還有一些她根本用不上的、華而不實的家居小物。購物過程索然無味，刷卡時也毫無快感，只有一種扮演“正常富太太”角色的荒誕與疏離。
母親那邊，楊悅定期會發來簡短的、公事公辦的資訊，告知病情穩定，治療按計劃進行，費用充足，讓她安心。她想去醫院，但想起鬱景顥說的“等我回來一起”，又想起自己不知如何解釋的現狀和身後甩不掉的“尾巴”，終究還是按捺下了衝動。只是每天，會在心裡默默祈禱無數遍。
日子像一杯溫度適中、卻寡淡無味的白開水，一天天，平靜地流過。沒有波瀾，沒有驚喜，也沒有……真正的痛苦。只有一種深沉的、磨人的、無處著落的空虛和一種隱隱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等待。
她在等什麼？等他回來？等他履行協議中那些關於“嘗試交往”、“出去看看”的承諾？還是……在等自己心裡那片迷霧散去，看清前路？
她不知道。
這天下午，楊悅又來了。他提著一個精緻的、印著某知名設計師品牌logo的紙袋。
“夫人，下午好。” 楊悅的笑容依舊職業化，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絲幾不可察的、不同於以往的複雜情緒，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楊特助。” 童言伊對他點點頭，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袋子上。這段時間，楊悅偶爾會過來，送些東西，或者傳達一些鬱景顥那邊無關痛癢的口信（比如“藥方調整了，需多留幾日”之類的），兩人之間保持著一種客氣而疏離的、基於“老闆特助”和“老闆夫人”身份的關係。楊悅從未再提過“大哥”這個稱呼，童言伊也樂得如此。
“鬱總讓人從京都帶回來的。” 楊悅將紙袋放在茶几上，從裡面取出兩個包裝得異常考究的長方形禮盒，“是一對……咖啡杯。鬱總說，您偶爾可以喝點咖啡，但不要多，對睡眠不好。這對杯子……他覺得您可能會喜歡。”
童言伊有些意外。咖啡杯？鬱景顥知道她其實不太喝咖啡，更喜歡花茶或白水。她走上前，開啟其中一個禮盒。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隻骨瓷咖啡杯。杯身是極簡的純白，觸手溫潤細膩，釉面光潔如脂。但吸引她目光的，是杯身外側精緻繁複的立體浮雕——是櫻花。不是寫實的櫻花，而是經過藝術化處理的、線條流暢優美、層層疊疊盛放的櫻花圖案，從杯底蔓延至杯口，彷彿一陣春風拂過，落英繽紛，被瞬間凝固在了潔白的瓷器之上。浮雕工藝極為精湛，花瓣的薄透、枝幹的遒勁，甚至花蕊的細微之處，都清晰可見，在光線下投下淺淺的、富有層次感的陰影，美得令人屏息。
她拿起杯子，入手輕盈。再看杯內，內壁是沉靜深邃的、宛如夜幕的深灰色，與外側潔白絢爛的櫻花浮雕形成強烈而和諧的對比，彷彿夜色中悄然綻放的櫻雪，靜謐而華美。
她又開啟另一個禮盒。是另一隻同樣款式、同樣櫻花浮雕的杯子。但這一隻的內壁，卻是熾烈濃郁的、正紅色。像燃燒的火焰，又像最純淨的硃砂，鮮豔奪目，與外壁的潔白櫻花相映，呈現出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充滿張力與生命力的美感。
一灰一紅，一靜一動，一冷一熱。
情侶杯。
這個認知，讓童言伊的心輕輕悸動了一下。他送她杯子，還是一對……情侶杯。是暗示？是禮物？還是……又一次笨拙的、試圖拉近關係的嘗試？
“很漂亮。” 她低聲說，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上冰涼的櫻花浮雕。心裡那潭死水，似乎又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楊悅看著她的反應，頓了頓，似乎猶豫了一下，才又開口，語氣比剛才鄭重了幾分：“夫人，這對杯子，是鬱總親自畫的草圖，聯絡了京都最有名的陶藝世家，專門定製燒製的。從設計到成品，花了差不多五個月。本來……應該是過年的時候送給您的。”
五個月前？那正是他纏著她加班前後。童言伊的心情莫名的泛起漣漪，面上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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