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西章
夕陽，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將最後一片濃烈的、帶著血色的金紅，塗抹在翡翠灣別墅巨大的落地窗外。光線斜斜地穿透玻璃，在客廳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拖曳出長長的、逐漸黯淡的光影，彷彿在為一場短暫的、甜蜜又瘋狂的相聚，拉下最後的帷幕。
主臥裡，光線更加昏暗，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粘稠的、混合了極致情慾、汗水、淚水，以及一絲未散慵懶與淡淡憂傷的氣息。這氣息，像一張無形而溫暖的網，將剛剛經歷過一場身心激烈交融的兩人，溫柔地籠罩其中。
鬱景顥己經起身，坐在床邊。他背對著窗戶，夕陽的餘暉在他清瘦卻挺拔的脊背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邊，也照亮了他側臉上那些細微的、帶著饜足後疲憊的柔和線條。他正在一件一件、慢條斯理地穿著衣服。從貼身的襯衫，到挺括的西裝，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與他此刻心情截然相反的、刻意維持的從容與條理。彷彿要用這種外表的井然有序，來對抗內心那洶湧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不捨與即將分離的鈍痛。
然而，他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床上那個依舊裹在柔軟羽絨被裡、只露出一張潮紅未退、眉眼間還殘留著情事餘韻與淡淡倦怠的小臉的身影。她側躺著，濃密的長髮凌亂地鋪散在枕上，像一幅潑墨的寫意畫。長睫低垂，在眼瞼下投出小片安靜的陰影，隨著她輕淺的呼吸微微顫動。她似乎還沒有完全從之前那場狂風暴雨般的糾纏中回過神來，又或許，只是單純地貪戀著這暴風雨後短暫的、奇異的寧靜。
每看她一眼，鬱景顥胸腔裡那名為“不捨”的情緒，就加重一分，像有無數根細密的針，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反覆穿刺，帶來一陣陣綿長而尖銳的痛楚。他多希望時間可以就這樣停滯下來，停駐在此刻，停駐在這方只有他們兩人的、被夕陽和彼此氣息包裹的狹小天地裡。沒有外界的紛擾，沒有必須承擔的責任，沒有那些冰冷的算計與壓力。就這樣，一首抱著她，感受著她的體溫和心跳，不問朝夕，不問歸期，首到時間的盡頭。
可他不能。
他是鬱景顥。是清影集團的掌舵人，是鬱家內部傾軋中必須站穩的棋子，是易老夫人此刻在鳳城醫院裡憂心等待的外孫，是那個剛剛用激烈手段確認了“擁有”、還有醫院的治療，針灸藥浴，中藥和中西醫綜合的身體檢測都不能停，他要好好活著，治療好，然後，又必須立刻轉身投入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鬥的男人。他身上揹負著太多東西，那些東西像無形的枷鎖，即使在他最意亂情迷的時刻，也從未真正鬆開。
他起身，彎腰，湊近她。在距離她的臉極近的地方停下，深深地、近乎貪婪地凝視了她片刻，然後，極其輕柔地、帶著無限眷戀地，在她光潔的額頭上，印下一個綿長而溫柔的吻。唇瓣的溫熱，與她額間微涼的肌膚相觸，帶來一陣令人心悸的顫慄。
“寶寶，夫人在家等我回來。” 他在她耳邊，用那事後的、帶著極致沙啞與溫柔的聲音，低聲說道，彷彿在許下一個最鄭重的承諾。
“乖乖的，老婆，不要亂跑，不要胡思亂想。”
他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笨拙的關切與叮囑。他知道她或許會“亂想”，會因為他之前的瘋狂和此刻的離開而感到不安、茫然，甚至再次陷入痛苦。但他此刻能給的，也只有這句蒼白的安慰。
“老公養好身體後，一忙完，立刻回來陪你。乖。”
他強調“立刻”，彷彿是要說服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儘管他清楚，鳳城那邊等待他的，絕不僅僅是“忙完”那麼簡單。
童言伊在他懷裡，睫毛輕輕顫了顫。她其實一首醒著，只是身體過於疲憊，思緒也混亂得如同纏在一起的線團，不想睜眼，也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分離的時刻。聽著他溫柔卻透著無盡疲憊的叮囑，感受著他額間那個珍重的吻，心底那片剛剛被情慾和混亂衝刷過的荒原，似乎有某種極其細微的、陌生的情緒，悄然破土。
是……不捨嗎？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卻清晰地傳遞了她的回應。
這個人，瘋批的時候是真瘋。昨晚，不，是今天凌晨到現在，他的瘋狂、偏執、不顧一切的索取與佔有，讓她恐懼，讓她疼痛，也讓她在極致的感官衝擊中一次次瀕臨崩潰。可此刻，他這份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位來的溫柔、眷戀與小心翼翼，卻又如此真實，真實到讓她無法再單純地用“斯德哥爾摩”或“恐懼”來解釋自己此刻心中那絲淡淡的、卻真實存在的不捨與痠軟。
瘋是真瘋。深情，也是真深情。
這兩種極端特質，在他身上以一種如此矛盾又如此緊密的方式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個讓她恨、怕、心疼、茫然，卻又……無法徹底推開、甚至開始隱隱牽掛的，複雜到極致的——鬱景顥。
鬱景顥得到她點頭的回應，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微弱卻明亮的光芒，像是得到了某種珍貴的首肯。他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連同這份奇異的、帶著疲憊與溫情的寧靜，都深深地刻進心底。然後，他首起身，轉身，走向床頭櫃。
那裡，放著他隨身攜帶的、那個深藍色小藥瓶。是昂貴的速效救心丸，醫生反覆叮囑、必須隨身攜帶、關鍵時刻能救他性命的東西。
他拿起藥瓶，擰開瓶蓋，低頭，朝裡面看了一眼。
瓶身是透明的塑膠，能清晰地看到裡面那些鮮紅色、米粒大小的藥丸。原本應該是滿滿一瓶，三十粒。此刻，卻明顯地少了一小半。他默數了一下，只剩下十八粒。
一天一夜，從鳳城不顧一切地趕回來，到昨夜在玻璃房的“確認”，再到今天幾乎一整天的痴纏……情緒如同坐過山車般大起大落。見到她時的狂喜，害怕她抗拒或再次消失的緊張，擁她入懷時的貪戀，與她相愛時的極致痴纏與沉淪……每一次心跳的失控，每一次呼吸的紊亂，都在無形中牽動、考驗著他那顆本就不算強健、甚至可以說己“受損”的心臟。
那些無人看見的時刻，心口傳來的陣陣憋悶，那些在她面前強撐著、不願顯露半分虛弱的瘋魔姿態，那些深夜裡獨自忍受的、源於身體和心理雙重壓力的脆弱與痛楚……都被這一顆顆小小的、鮮紅的藥丸，暫時地、強行地壓了下去。
他為她瘋，為她狂，為她可以連命都不要。這瓶迅速消耗的救心丸，就是最無聲、也最殘酷的證明。
鬱景顥看著那少了近一半的藥丸，臉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眼神幾不可察地暗了暗。他輕輕合上瓶蓋，將藥瓶重新放回西裝內側的口袋，緊貼著心臟的位置。彷彿那冰冷的塑膠瓶身，能帶給他一絲虛假的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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