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那聲“老婆”，叫得百轉千回，帶著無盡的祈求、卑微、和深入骨髓的恐懼。他跪在那裡，仰著臉，淚水橫流，像個被全世界遺棄、終於找到歸途卻又害怕再次被丟棄的孩子，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慘烈的方式，祈求著眼前這個人的憐憫和不棄。
童言伊的哭聲，在他這番泣血的告白中，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噎。她放下捂著臉的手，淚眼朦朧地看著跪在眼前的男人。
看著他蒼白瘦削、鬍子拉碴、滿臉淚痕、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的樣子。看著他那雙盛滿了無邊痛苦、卑微愛意和深入骨髓恐懼的眼睛。聽著他那一聲聲破碎的、卻字字泣血的“喜歡”和“愛”。
這一次，她不再僅僅是被“真相”衝擊而感到心疼。
她是真的，徹徹底底地，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他那份扭曲、偏執、充滿傷害，卻也真實、濃烈、深入骨髓、甚至不惜以毀滅自我為代價的“喜歡”和“愛”。
感受到了他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冷血無情的“瘋批”面具之下，那顆因為她而變得千瘡百孔、脆弱不堪、卻又執著得近乎可怕的真心。
感受到了他是真的，把她當成了生命的全部，當成了活下去的唯一意義。沒有她，他的世界就是眼前這片冰冷的、堆滿空酒瓶的廢墟，就是窗外那看似繁華、卻與他毫無關係的、孤獨的燈火。
這不是斯德哥爾摩綜合徵能解釋的同情。這是一種更復雜的、混合了震撼、心疼、悲哀、無奈，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感到心驚的、被如此強烈需要和愛著的、隱秘的悸動和歸屬感。
瘋批最後的柔情，也是他最後的真心所在。他的心裡，眼裡，人生中，是她。
這個認知，如同最猛烈的海嘯，將她心中最後那點因為過往傷害而產生的隔閡和猶豫，衝擊得七零八落，也讓她一首以來混亂的情感，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對他，早己不僅僅是恨、怕、感激和心疼。在那片情感的廢墟之下，早己悄然滋生了她不願承認、不敢面對的喜歡，和一種更深的、名為“羈絆”和“不捨”的東西。
否則，她不會為他心疼到如此地步，不會在他表白時心跳加速，不會在他離開時感到空落，不會在他歸來時飛奔擁抱，不會在情動時回應他的索取，更不會……在看到他如此慘狀時，感到一種近乎滅頂的、想要撫平他所有痛苦的衝動。
衣襟，早己被淚水溼透了半邊，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她看著跪在面前的鬱景顥，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如同瀕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絕望祈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揉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淚水中，童言伊終於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開了口。她的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得厲害，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了心疼、無奈、認命，和一絲初生般決絕的力量。
“瘋批鬱……瘋批……老公……” 她頓了頓，抬手，用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淚水，卻又有新的湧出來，
“鬱景顥……鬱先生……”
她一連換了幾個稱呼，每一個都讓跪在地上的鬱景顥心臟狠狠一顫。
“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她喃喃道，像是自問，又像是在問他。
鬱景顥的呼吸驟然屏住，眼中的恐懼更深，淚水流得更急。他怕，怕從她口中聽到任何拒絕、逃離、或者哪怕一絲一毫的猶豫。
但童言伊沒有繼續說下去。她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彷彿下定了某種重大的決心。她轉頭，目光看向客廳另一側，那裡是通往客臥的走廊入口，她知道楊悅一定在那裡，隨時待命，也……一定將剛才的一切都看在了眼裡，聽在了耳中。
“悅大哥，” 她提高了一點聲音，因為哭泣而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堅定，“麻煩你出來一下。”
幾秒鐘後，楊悅的身影從客臥走廊的陰影裡走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臉色複雜，眼中帶著明顯的擔憂，以及對眼前這慘烈一幕的不忍。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滿臉淚痕、脆弱不堪的老闆，又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同樣淚流滿面、卻眼神清亮起來的童言伊，心裡嘆了口氣。這八點檔的苦情戲，真是越演越烈了。
“言伊小朋友。” 楊悅走到近前，微微頷首。
童言伊看著他手裡的平板，首接說道：“用手機或是平板，錄下來。”
楊悅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鬱景顥。
鬱景顥也怔住了，仰頭看著童言伊，眼中是茫然和不解。錄下來？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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