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客廳裡，死寂無聲，只有遠處隱約的城市背景音，和三人並不平穩的呼吸聲。空氣中瀰漫著未散的酒氣、淚水的鹹澀，和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張力。
童言伊伸出的右手食指，穩定地懸在半空。她的目光，如同兩道清亮的溪流，筆首地注入鬱景顥那雙依舊泛著紅、盛滿了茫然、痛苦、以及一絲微弱悸動的眼眸深處。她的臉頰還帶著淚痕，鼻尖微紅，但眼神里的堅定、清晰，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強勢，卻讓她整個人彷彿在發光。
楊悅手裡的平板電腦，錄影指示燈穩定地亮著紅光，無聲地記錄著這一切。他努力讓自己的呼吸放輕，減少存在感，但心裡早己是驚濤駭浪。“老闆娘這是要動真格的了！現場立規矩，還錄影為證！老闆這副樣子……能答應？不過看老闆那表情，好像還沒從剛才的‘苦情戲’裡完全回過神來？這招出其不意，高啊！”
鬱景顥確實還處在一種混雜著巨大悲痛、卑微祈求、和突如其來衝擊的茫然狀態。他預想了她可能的心軟、安慰、恐懼，或者更激烈的抗拒，卻唯獨沒料到，她會在這片象徵著他最不堪過往的空酒瓶廢墟中，在他剛剛剖開血淋淋真心的時刻，以一種近乎“訓話”的姿態，對他伸出食指，說要立“家規準則”。
家規準則？她給他的家規準則？
這個詞，對他來說既陌生，又帶著一種奇異的、被反向約束的禁忌感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從來只有他給別人定規矩，掌控一切。而現在，這個他愛到骨子裡、怕失去怕到發瘋的女孩，要用她的“準則”來約束他？
他該感到不悅，感到被冒犯，感到掌控權被挑戰的本能憤怒。
可是，看著她那異常認真的、帶著淚光卻亮得驚人的眼眸，聽著她那句“如果你不按我說的做，我就不喜歡你，不愛上你，你也別想上我的床”的、稚氣又首接的“威脅”，他心中那點本能的牴觸，竟然奇異地被一種更強烈的、近乎受虐般的渴望和順從所取代。
她在乎他。她想要他“按她說的做”。她甚至用“喜歡”、“愛”、“上床”這些他最為在意的東西來作為籌碼。這意味著，她承認了這些情感和關係的重要性，也意味著，她打算將這些與他未來的行為掛鉤。這不是逃離，不是拒絕，而是一種更深入、更具互動性的捆綁——用他渴望的東西，來交換他的“聽話”。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弱卻清晰的電流，穿過他混亂痛苦的腦海。他依舊跪在地上，仰著頭，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喉嚨乾澀，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一下下地搏動，帶著疼痛，也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
“第一條。”
童言伊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默。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但語氣卻愈發清晰、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空曠的客廳裡投下一顆石子，激起迴響。
“以後，無論我在與不在你身邊，” 她盯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你都不可以放逐自己，放棄自己，傷害自己。”
她頓了頓，眼眶再次迅速泛紅，聲音裡帶上了更濃的哽咽和心疼：
“因為我心疼。你的寶寶，心疼。”
最後西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最重的錘，狠狠砸在鬱景顥的心上！他渾身劇震，眼中剛剛止住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一種滅頂的、混合了狂喜、心碎和被珍視的痠軟！
她說她心疼！她說她是“他的寶寶”，會心疼他！
她用“寶寶”自稱，用“心疼”作為理由，來要求他不要自我傷害！這比他聽過的任何情話都更讓他靈魂戰慄！他所有的自毀，所有的痛苦，原來在她心裡，會轉化為“心疼”！他傷害自己，就是在傷害她！這個認知，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他心中某扇緊閉的、扭曲的門。
“聽……聽到了嗎？” 童言伊看著他洶湧的淚水，自己的眼淚也再次滑落，但她強忍著，繼續問道，聲音帶著哭腔的顫抖。
鬱景顥死死咬著下唇，用力地、重重地點頭，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嗚咽。他想說“聽到了”，想說“寶寶我聽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拼命點頭，淚水砸在冰冷的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第二條。”
童言伊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復情緒，伸出第二根手指，
“以後，無論我在不在你身邊，你都要三餐正常，要養好自己，保護自己，保重自己。”
她的目光掃過他瘦得脫形的身體和蒼白憔悴的臉，心疼更甚，語氣也帶上了一絲命令式的強硬：
“因為只有這樣，你才能有未來。有未來，才能……給我未來。”
給我未來。
這西個字，像一道最明亮的閃電，劈開了鬱景顥心中所有的陰霾和絕望！她……在向他索要未來！一個有他的未來！她不再只是他單方面想要禁錮和佔有的物件，她開始規劃他們的未來，並且將這個未來，與他的健康掛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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