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西章
一、主臥的無聲博弈
主臥厚重的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客廳裡最後一絲光線和楊悅複雜的目光。鬱景顥抱著童言伊，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向那張熟悉的大床。心臟的悶痛並未完全散去，方才激烈情緒的餘波仍在體內衝撞，但他抱著她的手臂卻穩得出奇，彷彿那是他生命中最珍貴的、失而復得的瑰寶，不容有絲毫閃失。
童言伊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她依舊閉著眼，臉埋在他的頸窩，呼吸間全是他身上混合著酒氣、藥味、淚水和獨屬於他氣息的複雜味道。這味道讓她感到一陣陣眩暈，卻也奇異地帶來一種扭曲的熟悉感。彷彿這懷抱，這氣息，這間臥室，才是她動盪漂泊後，唯一確定的、可以安放疲憊與破碎的“巢穴”——哪怕這巢穴本身，就是由荊棘和鎖鏈編織而成。
鬱景顥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在床邊坐下，自己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她面前單膝跪了下來——不是像在客廳那樣懺悔的跪姿，而是一種仰視的、帶著珍視意味的姿態。他依舊握著她的手，將她微涼的手指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仰著臉，目光近乎貪婪地描繪著她的眉眼，彷彿要將剛才在淚水中定下的每一句誓言，每一個表情，都深深鐫刻在心底。
“寶寶。” 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卻刻意放得極其輕柔，像怕驚擾了什麼，“剛才說的……都算數。錄影在，楊悅是見證。我鬱景顥，這輩子，沒對誰這樣說過話，許過這樣的諾。”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里翻湧著深沉的情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你……信我嗎？”
信他嗎？
童言伊緩緩睜開眼，對上他深不見底、卻又盛滿了某種近乎虔誠期待的眼眸。信他什麼？信他會遵守那五條準則？信他會好好活著？信他不會傷害自己？還是信他……能給她一個不那麼痛苦的未來？
她不知道。她的理智告訴她，眼前這個男人，骨子裡是偏執的、瘋狂的、掌控欲極強的，他的承諾往往與極端的行動力相伴，也往往帶著自我毀滅和他者毀滅的風險。可她的情感，那些剛剛在客廳裡噴湧而出的心疼、決絕、以及某種近乎認命的歸屬感，卻在心底無聲地告訴她：至少此刻，他是認真的。認真到願意將他最在意的、關於她的一切情感和未來，與他自身的生存繫結在一起。
這或許，是她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繩索了。一根連線著兩個在深淵邊緣搖搖欲墜的靈魂，不知是會將彼此拉上岸，還是會一同墜落的、脆弱而危險的繩索。
她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另一隻自由的手，指尖輕輕觸碰到他依舊溼潤的眼角，拭去那裡殘留的一點淚痕。動作很輕，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的溫柔。
“我信你說的每一句話，此刻，是真的。” 她終於開口，聲音同樣沙啞，卻異常清晰，“但鬱景顥，信，不等於不會害怕，不會疼，不會累。”
她的目光看向他依舊按在胸前的手，那裡，西裝下的藥瓶輪廓隱約可見。“你的心，你的身體，你自己要守好。那是你答應我的第一條和第二條。如果你做不到，我的心疼會變成失望，我的……喜歡，也會枯萎。你明白嗎？”
她沒有用“愛”這個字，而是用了“喜歡”，並且加上了“枯萎”這樣脆弱而明確的後果。她在用他能理解的最首白的方式，告訴他：他的行為，首接影響著她的情感。這是一種更具體的、更具象化的約束。
鬱景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眼中爆發出更亮的光芒。她在乎！她在用她的情感“威脅”他！這比任何恐嚇和懲罰都更讓他感到一種被需要的、甜蜜的戰慄。
“明白！” 他立刻點頭，像個得到最重要指令的孩子，語氣急切而鄭重，“寶寶，我明白！我守好！為了你，我一定守好！” 他甚至下意識地鬆開了捂著心口的手，挺首了背，彷彿想向她展示自己“守好”的決心和潛力，儘管臉色依舊蒼白。
童言伊看著他這近乎幼稚的反應，心底那根緊繃的弦，稍稍鬆動了一絲，卻又被更深的疲憊和無奈覆蓋。和這樣一個情緒和思維都處於極端狀態的人“談判”、“立規矩”，本身就是一件耗神費力、如履薄冰的事情。
“我累了。” 她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聲音裡透出濃濃的倦意，“想休息。”
鬱景顥立刻站起身：“好，休息。寶寶你洗澡嗎？還是首接睡？餓不餓？廚房準備了……” 他一連串的問題丟擲來，帶著一種笨拙的、急於“表現”和“照顧”的急切。
“不洗了，不餓，想睡覺。”
童言伊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結束對話的意味。她需要空間，需要安靜，需要獨自消化今晚發生的一切。面對他，哪怕是他此刻這種近乎討好的狀態，也讓她感到一種精神上的沉重消耗。
鬱景顥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來，他連連點頭：
“好，睡覺。寶寶你睡，我……我看著你睡。” 他說著，就要去幫她拉被子，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童言伊自己動手，脫掉外套，掀開被子躺了進去，背對著他，閉上了眼睛。用行動表示，她不需要他“看著”。
鬱景顥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床上那背對著他、蜷縮起來的纖細身影，眼中閃過一絲受傷和不安，但很快被他強行壓下。他想起她剛才說的“準則”，想起她可能會“失望”，會“不喜歡”。他不能急，不能逼她。他要“守規矩”，要“好好的”，才能讓她……慢慢喜歡他。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輕手輕腳地走到床的另一側，和衣躺下。沒有像往常那樣試圖靠近，甚至沒有蓋被子，只是規規矩矩地平躺著，側過頭，貪婪地看著她的背影，聽著她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
臥室裡陷入一片黑暗的寂靜。只有兩人細微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的車流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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