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枯萎的樹與盛放的藤
鳳城清影醫院，頂層的病房裡，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織的幾何圖形。空氣中，中藥的苦澀氣息尚未完全散去，與一種奇異的、混合了顏料、松節油和陽光曬暖的塵埃味道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微妙的氛圍。
鬱景顥在童言伊那帶著撫慰意味的指尖下，沉沉睡去，又在她作畫時輕微的沙沙聲中醒來。他沒有立刻睜眼，也沒有動，只是維持著側躺的姿勢，貪婪地捕捉著身後傳來的每一個細微的聲響——畫筆在調色盤上蘸取顏料時細微的刮擦聲，筆尖落在畫布上流暢或頓挫的沙沙聲，她偶爾調整姿勢時衣料的摩擦聲，甚至，她因為專注而下意識放緩的、清淺的呼吸聲。
這些聲音，如此平常，卻又如此珍貴。是他在這充斥著消毒水和藥味的冰冷病房裡，唯一能感受到的、鮮活的、屬於“生活”和“她”的氣息。它們像最柔和的安神曲，撫平了他心頭因疾病和治療帶來的煩躁，也暫時驅散了那些關於“禁慾”、“靜心”的醫囑所帶來的、無形的憋悶和壓抑。
他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視線還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適應著光線，然後，目光便自然而然地、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牽引，投向了窗邊那個被陽光勾勒出柔和輪廓的背影。
童言伊背對著他，坐在高腳凳上，身體微微前傾，側臉沉浸在一種全然的專注中。陽光穿過潔淨的玻璃窗，將她籠罩在一片溫暖而明亮的光暈裡，甚至能看到她臉頰邊細微的、金色的絨毛，和她微微顫動的、長而密的睫毛。她的手中握著一支纖細的畫筆，正小心翼翼地在畫布上點染著什麼，動作輕靈而沉穩。
鬱景顥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了那幅即將完成的畫上。
畫布上，是一棵形態遒勁、枝幹盤錯、卻通體呈現出一種枯萎、灰敗色澤的老樹。樹皮皸裂，枝椏伸展的姿態，透著一股掙扎過後的疲憊與滄桑，彷彿歷經了無數風霜雨雪，耗盡了所有生機，只剩下一具空洞的、向天空無聲吶喊的軀殼。
然而，就在這枯萎老樹的幾處枝椏末端，卻出人意料地、倔強地探出了幾枝嫩綠的新芽。那綠色是如此鮮嫩，如此脆弱，卻又如此充滿生機，與老樹的枯敗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而在老樹盤虯的根部附近，以及纏繞著部分枯枝的藤蔓上，幾串紫藤花正熱烈地綻放著。花朵是深深淺淺的紫色，有的己然盛開，花瓣層層疊疊，在陽光下彷彿泛著瑩潤的光澤；有的還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羞怯地蜷縮著，卻同樣充滿了生命的張力。
枯萎與新生，死寂與綻放，絕望與希望……如此矛盾的元素，被她巧妙地安排在同一畫面中，形成了一種極具衝擊力、又莫名和諧統一的意境。那棵老樹，像極了某個階段的他自己——內心荒蕪，情感枯竭，行屍走肉。而那些新芽和紫藤，又彷彿預示著什麼……是轉機？是救贖？還是……她帶來的，那一點點微弱的、卻足以燎原的星火？
鬱景顥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卻又不容忽視地撞了一下。他看著那幅畫，又看看她專注的側影，胸腔裡那股沉悶的隱痛，似乎被一種更復雜的、帶著酸澀暖意的情緒所取代。
就在他看得入神時，童言伊手中的畫筆，在最後一片花瓣上落下最後一抹亮紫，然後，輕輕提起。她微微側頭，端詳了一下自己的作品，似乎滿意了，將畫筆擱在調色盤上，拿起旁邊乾淨的布，擦了擦手。
然後，她緩緩地，轉過了身。
目光，就這樣不偏不倚地，對上了他專注凝望的視線。
西目相對。陽光在她眼中跳躍，映出清澈的、帶著一絲完成作品後的輕鬆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期待。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被他“抓包”凝視後立刻移開目光，或者露出戒備疏離的神情。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嘴角甚至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極淡、卻真實存在的弧度。那弧度很淺，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石子，在他心中盪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是畫畫後特有的、帶著一絲沙啞的平靜，卻不再是以往那種公事公辦或刻意保持距離的語調，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分享般的自然。
“鬱小狗，”
她喚他，目光落回那幅畫上，又移向他，眼中閃爍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靈動的光芒，
“你忙完了嗎？”
鬱景顥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之前陳君哲和楊悅的“工作彙報”。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乾：
“嗯……忙完了。”
童言伊的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似乎又加深了一點點。她側過身，指了指畫架上的作品，目光重新變得專注而期待，像一個等待評價的、認真的學生，又像一個想要分享心中珍寶的、帶著點小得意的創作者。
“你看這幅畫，”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揚的尾音，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你說……叫它什麼名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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