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鬱景顥這一覺，睡了很久。首到中午過後，楊悅再次帶著午餐悄聲進來時，他才被細微的動靜驚醒。
午餐依舊清淡精緻，兩人沉默地吃完。鬱景顥的精神看起來比上午藥浴喝藥後好了一些，雖然依舊疲憊虛弱，但眼神清明瞭些。他看著童言伊，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聲音。
下午兩點左右，病房的門再次被敲響。
這次來的，是針灸師。一位西十多歲、面容沉靜、目光溫和的女醫師。她手裡提著一個古色古香的紫檀木醫箱。
看到針灸師和那個醫箱，鬱景顥剛剛放鬆了一點的身體，再次不易察覺地繃緊了。放在被子上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童言伊也看到了，她的心，也隨之微微一沉。她知道，針灸，是治療中不可或缺，卻也……同樣令人望而生畏的一環。
“鬱先生，下午好。夫人，下午好。” 女針灸師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能讓人略微安心的專業感，“杜老吩咐，今日行針，以疏通心脈、安神定志為主。您放輕鬆，配合我就好。”
鬱景顥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目光，下意識地，又飄向了童言伊。
童言伊接收到他目光中那微弱的、不易察覺的依賴和……一絲隱藏得很好的緊張，心中那處痠軟，再次被觸動。她走到床邊，低聲對他說：“我在這兒。”
然後，她看向女針灸師，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和……一絲懇求：“麻煩您了，醫生。請……輕一點。”
女針灸師看了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溫和，點了點頭：“夫人放心，我會注意的。”
準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病房裡的空調被調到了一個適宜的溫度。鬱景顥在女針灸師的示意下，脫掉了上衣，在病床上平躺下來。他閉上了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顫抖，胸膛的起伏，也比平時略微明顯一些。
女針灸師開啟醫箱，裡面整齊地排列著長短不一、粗細各異的銀針，在明亮的室內光線下，閃爍著冰冷而銳利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她用酒精棉球，仔細地消毒著鬱景顥胸前、手臂、頭頂等處的穴位。手指按壓，尋找著準確的位置。
童言伊站在床邊不遠不近的地方，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手指在身側，悄悄地攥緊了衣角。
第一根針，細如牛毛，在女針灸師穩定的手指間，被捻動著，緩緩地、精準地，刺入了鬱景顥左胸心口附近的一處穴位。
鬱景顥的身體，在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幾不可察地、猛地繃緊了一下！放在身側的手，驟然握成了拳！雖然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驟然急促的呼吸和驟然失去血色的嘴唇，洩露了那一瞬間的銳痛。
童言伊的心臟，也跟著猛地一縮！彷彿那根針，是紮在了她的心上。
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膻中、內關、神門、百會、足三里……一根根閃著寒光的銀針，被女針灸師熟練而穩定地，刺入他身體各處的穴位。有的在胸口，有的在手臂，有的在頭頂，有的在小腿。
每一根針的刺入，鬱景顥的身體都會出現或輕微或明顯的反應——肌肉的瞬間緊繃，呼吸的驟然急促，額角滲出新的冷汗，或者，極其輕微、卻無法完全抑制的、從喉嚨深處溢位的、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他始終緊閉著眼睛，眉頭因為忍耐而死死地擰著，形成了一個深刻的、痛苦的“川”字。汗水，順著他的鬢角、頸側，不斷地滑落，浸溼了枕套。他放在身側的雙手，早己攥得死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青筋虯結。
他像一個沉默的、正在接受酷刑的殉道者，用盡全身的力氣，對抗著銀針入體帶來的酸、麻、脹、痛，以及那股隨著針感、在經絡中流竄的、難以言喻的不適和……彷彿被無形力量強行疏通、衝擊著病灶的、更深層的痛苦。
女針灸師的神情專注而平靜，下針穩準，不時會輕輕捻動針尾，詢問他的感覺，調整著針感。
整個行針過程，持續了大約半個小時。半個小時裡，童言伊就那樣站在那裡，看著。看著他身上越來越多、閃爍著寒光的銀針，看著他越來越蒼白、佈滿汗水的臉，看著他因為極度隱忍而微微顫抖的身體，看著他緊抿的、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唇……
她的眼眶，不知何時，開始發熱，發酸。
然後，一滴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衝破了眼眶的束縛，順著她光滑的臉頰，無聲地、迅速地，滑落下來。
淚水是冰涼的，劃過皮膚，卻帶來灼燒般的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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