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一、濃霧、苦湯與漫長的西十五分鐘
2021年5月22日，清晨。陽光透過清影醫院頂層病房的巨大落地窗，明晃晃地灑進來，驅散了夜的涼意，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那股越來越清晰的、苦澀的藥草氣息。
鬱景顥醒來時，己經是早上八點多。這對他來說，算是難得的晚起了。以往在翡翠灣，或者在柏溪山，他總是天不亮就會醒來，要麼處理堆積如山的郵件，要麼在空曠的房間裡對著晨光發呆，要麼……就是被噩夢驚醒，再也無法入睡。但在醫院，在她身邊，或許是藥物的作用，或許是心神得到了一絲微弱的安寧，他竟然睡了一個相對安穩、也相對完整的覺。
他睜開眼，第一反應是側過頭，看向窗邊。童言伊己經起來了，正坐在窗邊的小沙發上，背對著他，低頭看著一本什麼書。晨光勾勒出她纖細柔和的肩頸線條，長髮隨意地披散著，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穿著簡單的米白色家居服，整個人看起來安靜而鬆弛。
僅僅是這樣一個背影，就讓鬱景顥空蕩了一夜的心，瞬間被一種奇異的、滿足的暖意填滿。他貪婪地看了幾秒，才緩緩撐起身子。身體的虛弱感依舊明顯，胸口還是有些沉悶，但比昨天剛睡醒時，似乎好了一點點。
聽到動靜，童言伊合上書，轉過身來。看到他醒了，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平靜地問：
“醒了？感覺怎麼樣？”
“還好。” 鬱景顥清了清有些乾啞的喉嚨，目光依舊追隨著她。
童言伊點點頭，起身走到門口，對守在外面的護士說了句什麼。很快，楊悅就帶著兩名穿著整潔制服、推著餐車的侍者走了進來。早餐是精心搭配的，清粥小菜，幾樣精緻的麵點，還有專門為他準備的、據說能健脾開胃的藥膳湯。
兩人在窗邊的小圓桌上安靜地吃完了早餐。童言伊吃得不多，鬱景顥則在她平靜目光的“監督”下，努力將楊悅特別強調“杜老叮囑必須吃完”的那碗藥膳湯喝了下去，味道不算太怪，但也絕談不上好。
早餐後，又過了一個多小時，大約是上午十點左右，病房裡的氣氛開始變得凝重。
濃烈的、混合了各種難以名狀草藥的特殊氣味，從病房自帶的、經過改造的獨立衛浴間裡飄散出來，越來越濃郁，越來越霸道，迅速佔領了病房的每一個角落。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氣味，苦、澀、辛、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腥氣，光是聞著，就讓人舌根發苦，胃裡翻騰。
是藥浴的時間到了。
藥浴師——一位同樣年過半百、面容嚴肅、手法利落的老師傅，帶著兩個助手走了進來。他們手裡提著幾個保溫效能極佳的大號藥罐，裡面顯然就是經過長時間熬煮、濃縮了藥性的藥汁。空氣中那股令人不適的氣味，正是來源於此。
“鬱先生，夫人，藥準備好了。”
藥浴師言簡意賅，對童言伊微微頷首，然後示意助手將深褐色的、散發著騰騰熱氣和刺鼻氣味的藥汁，倒入衛浴間裡那個特製的、足夠容納一個成年人的、帶著保溫功能的柏木藥桶中。
童言伊站起身，對鬱景顥說：“去吧。”
鬱景顥的臉色，在看到那濃稠藥汁和聞到那加倍濃烈的氣味時，就己經變得不太好看。他抿緊了唇，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抗拒和厭惡。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跟著藥浴師和助手，走進了衛浴間。
門被輕輕帶上，但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隙——這是童言伊要求的。杜老中醫說，藥浴時最好有人在一旁註意著，以防病人因體虛或藥力反應出現不適。
很快，裡面傳來衣物窸窣的聲音，然後是踏入水中的、輕微的水花聲，和一聲極力壓抑的、短促的吸氣聲——顯然是那藥汁的溫度和刺激性，讓鬱景顥感到了不適。
童言伊站在門外，聽著裡面的動靜，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那濃烈的藥味，透過門縫，無孔不入地鑽進她的鼻腔，讓她也感到一陣陣反胃。
她定了定神，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去。
衛浴間裡，水汽氤氳，混合著濃到化不開的藥味，幾乎讓人喘不過氣。鬱景顥赤著上身，坐在那深褐色的藥汁中，只露出脖頸和肩膀以上的部分。藥汁的顏色很深，幾乎看不清水下的情形，只能看到他精壯卻異常消瘦的胸膛和鎖骨，在蒸騰的熱氣中，皮膚因為高溫和藥力，迅速泛起了不正常的紅色。
他閉著眼睛，眉頭死死地擰著，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額頭上，大顆大顆的汗珠，幾乎是瞬間就湧了出來，順著他蒼白的臉頰、高挺的鼻樑、緊抿的唇線，不斷地滾落，滴入深色的藥汁中。他的嘴唇抿得沒有一點血色，甚至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放在藥桶邊緣的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根根凸起，指節捏得發白。
整個身體，都呈現出一種極度緊繃、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痛苦的姿態。那不是熱水浸泡的舒適，而是藥力透過皮膚和穴位強行侵入體內、帶來的、混合了灼熱、刺痛、痠麻和難以言喻不適感的煎熬。
藥浴師和助手己經退到了外間，將空間留給他們。
童言伊在藥桶邊的一張小凳上坐了下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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