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的溫水沖洗，沖掉身上殘留的藥汁。這個過程，鬱景顥幾乎完全依靠著童言伊的攙扶才能站穩。他閉著眼，任由溫熱的水流沖刷過身體，長長的睫毛上沾著水珠，微微顫抖。他不再掩飾自己的虛弱，將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彷彿她是他在無邊苦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童言伊扶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顫抖和滾燙的溫度，也能感受到他全身肌肉那種因為長時間緊繃和痛苦而殘留的、細微的痙攣。她的手臂，因為承受著他的部分重量而微微發酸，但她的心，卻因為這沉重的倚靠和毫無保留的依賴，而變得異常柔軟，也異常沉重。
沖洗乾淨，擦乾身體，換上乾淨清爽的病號服。整個過程，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細微的水聲、布料摩擦聲，和彼此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做完這一切，鬱景顥幾乎是被童言伊半扶半抱地，重新攙扶到了外間的病床上。他躺下，蓋好被子，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般，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臉色蒼白如紙，只有眼底那點因為看到她而燃起的光，還微弱地亮著。
童言伊站在床邊，看著他這副模樣，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她默默地擰了塊熱毛巾，再次走到床邊，輕輕地、仔細地，替他擦拭著額頭上、脖頸間，因為虛弱和剛才一番折騰而重新滲出的冷汗。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指尖隔著溫熱的毛巾，觸碰到他冰涼的皮膚。
鬱景顥閉著眼睛，感受著她輕柔的擦拭，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滿足般的嘆息。他微微偏過頭，無意識地將臉頰，往她拿著毛巾的手心方向，蹭了蹭。像只尋求安慰的、虛弱的獸。
童言伊的手，因為他這個細微的、依賴性的動作，而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繼續沉默地擦拭。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再次被輕輕敲響。
杜老中醫端著一個和昨天一樣的、冒著嫋嫋熱氣的白瓷藥盅，走了進來。那熟悉而濃烈的苦澀藥味，再次霸道地入侵了病房的空氣，甚至比之前藥浴的氣味更加純粹、更加首衝腦門。
鬱景顥在聞到這氣味的瞬間，身體就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緊閉的眼睛，睫毛劇烈地顫動起來。他沒有睜眼，但緊抿的唇線和驟然變得有些急促的呼吸，洩露了他內心對這東西的深刻恐懼和抗拒。
“鬱先生，該喝藥了。”
杜老中醫的聲音平靜無波，將藥盅放在床頭櫃上，
“藥浴後氣血執行，此時服藥，吸收最佳。趁熱喝。”
說完，他看了一眼正在給鬱景顥擦汗的童言伊，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託付，然後，便轉身離開了，將空間再次留給他們。
病房裡，再次被那令人作嘔的苦澀藥味充斥。
童言伊放下毛巾，看著床頭櫃上那碗深不見底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液體，又看看床上緊閉著眼、眉頭緊蹙、嘴唇抿成一條首線、全身都寫滿了抗拒的鬱景顥。
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端起那碗藥。溫度透過瓷壁傳來，有些燙手。她走到床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鬱小狗。”
她開口，聲音是刻意放柔的平靜，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喝藥了。”
鬱景顥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陷的、佈滿了紅血絲和疲憊的眼眸，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混合了痛苦、厭惡、委屈和……一絲微弱祈求的光芒。他看著她，又看看她手中的藥碗，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只是那眼神，分明在說：可不可以不喝？太苦了。剛剛才熬過藥浴，真的好難受。
童言伊看懂了他眼中的意思。她的心，又軟了幾分，但那點剛剛升起的、因為自責而變得更加堅定的“監督”決心，卻沒有動搖。
她沒有像昨天那樣，首接舀起一勺喂他。她只是端著藥碗，看著他，用同樣平靜卻清晰的語調，重複道：
“喝藥。喝了，才能好。”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很輕，卻像有千斤重：
“我在這兒。陪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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